儒者好礼乐，祖述尧舜，法先王之道而治当世之民。故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披甲者少也。地垦者多，而家愈贫者，食口者众，而执耒者鲜也。
秦孝公贤，欲修缪公之业，修德黩武，有席卷天下，囊括四海之意；乃下求贤之令，于是商鞅亡魏而西向事之秦矣。
孝公曰：“代立不忘社稷，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臣之行也。今吾欲变法以治，更礼以教百姓，恐天下之议我也”。
商鞅曰：臣闻之“疑行无成，疑事无功”。君亟定变法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之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负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訾于民。语曰：“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以乐成也。
孝公曰：善。“吾闻穷巷多怪，曲学多辨。愚者之笑，智者哀焉；狂夫之乐，贤者忧焉；拘世以议，寡人之不疑矣。”
于是孝公得商鞅之法，徙木立信，以明不欺，有功者必加之于赏，有罪者必用之于刑。行之十年，秦民殷盛，道不拾遗，民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国以富强，兵革强大，天下无敌矣。
夫地垦者多，而民愈贫也，何则！是食之者众，而执耒者鲜也。藏孙吴之书者多，而兵愈弱也，何故！是读兵书者多，而披甲者少也。商鞅曰：“常人安于故习，学者溺于所闻。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故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贤者更礼，而不肖者拘焉”。于是商鞅之法，重刑而连其罪。初太子触法，商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然太子乃君之嗣也，不可以刑，刑其太傅，商鞅施其傅以黥劓之刑，于是秦国宗室贵戚数积怨于心也。
孝公薨，太子立，为惠文王也。太子虔奴告商鞅反，商鞅遁至边关，欲宿客舍，客人惧连坐而拒留，逃往魏，魏人怨欺公子卬而破魏师，亦弗受。后商鞅回商邑，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讨之，杀鞅于郑黾池。商鞅殁，而秦殛于车刑，遂灭鞅之族也。
夫商鞅之治秦也，法令颁出，左右无私，罚弗讳上，赏弗避间疏，法及太子，黥劓其傅。行之十年，而秦国大治，民殷国富，兵革强大，诸侯畏惧。然商鞅之法，过甚寡恩刻薄，设连坐、增肉刑，使秦国宗室贵戚多积怨于心也。
昔者赵良说商鞅积怨甚深，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之封地，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损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鞅遂弗聆。
语曰：“非其位而居之谓之贪位，非其名而有之谓之贪名”。夫赵良说商鞅积怨畜祸甚矣，让归其封地，灌园于鄙，而商鞅弗聆，继而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故有殛刑之祸也。夫商君之为人也，天性寡恩刻薄之人也。初西入秦时，因孝公宠臣景监而说孝公见用，及至徙木立信变法之时，设连坐、增肉刑，刑何其酷耶！夫刑及太子傅，其祸根已种矣，欺魏公子卬，诸侯已恨也。且夫飞鸟尽，而良弓藏；狡兔死，而猎狗煮。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商鞅贪于显贵，弗效范蠡超然避世，功成而身退也。及至遁逃边关，欲宿客舍，客人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客人惧连坐而拒留，嗟乎！岂非作法而自毙乎！然商鞅亦弗能自悟以避其祸，悲夫！商鞅殁而留恶名于秦，卒为天下而笑也。岂不悲哉！

2007年12月12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