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泰戈尔
一
“我是天秤座的，人生只有找到平衡，才能得到快乐。”米兰对尔小雅说。
米兰的生活一直是平衡的。当上班族在地下铁中挤得汗水相混，城市的脉搏跳得热血沸腾时，米兰不是在阅读就是在游戏。阅读是为了写作，米兰不是用身体写作的美眉写手，她所有的灵感来自于阅读。写作是为了糊口，有了生存的基础，米兰的任务就是游戏。
下一年便是三十岁了，女人没有多少青春年华，身边好友十之八九结了婚有了孩子，米兰却始终对爱情不感兴趣。她说，我不找，我在等，我相信世间终有一个他也在等。
一切是从那一个初冬的傍晚开始的。米兰看见一男子坐在落日的玻璃窗边看一本蔡志忠的《禅说》，在萨克斯的演奏中在咖啡的飘香的喧闹中读漫画本的禅，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她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同时发现了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看到他的眼神里有桀骜，他看到她的眼神里有戏谑。结果，他们隔着桌子坐到一起，面对面地微笑。
米兰跟尔小雅睡了几觉之后，她为这个男人改变了人生。她总像一只猫一样爬在他的身上，她的嘴在他的身上移动，仔细卖力地亲吻犹如她在写字，她的头脑中总是有一些词语在飘来飘去，她还听到了歌声，哀伤的或尖厉的。身体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几乎战胜一切。用身体表达爱的方式已成了她的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他培养起来的一种习惯，并且这种方式以它自身的惯性和想象力不断地向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开掘、发展。
但是，米兰的平衡不是为了这而打破的。尔小雅过三十，举止谈吐间充满自信，另有一神采。他终日如胸有十万之师，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米兰十分喜欢他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尽管那真是叫小，细看之下，平凡中自有闪烁的光彩，聪敏过人。尔小雅不明白他令一直踽踽独行的米兰多么动容。米兰无数次抬头仰望着尔小雅，他与年纪不相称的清澈纯真笑容，让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当然，米兰也让尔小雅幸福。比如，在都市中，总能看到恋人之间公开接吻，吻在嘴唇上，甚至还用舌头，像展览一样。作为七0后的尔小雅，在他的有生之年，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当米兰在商场的电梯上突然热情地冲向前来，他来不及躲闪。米兰还决定要公园的僻静处制造个孩子，她说，孔子是这么来的，溶于自然又激情高涨时孩子会特别聪明。
尔小雅搬入米兰的公寓。
二
生活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米兰手里攥着尔小雅的臭袜子，心跳在瞬间停止。她想不到，如今竟会攥着一只男人的臭袜子思考人生。在尔小雅搬进来以前，不管她思考什么，她总是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或者站在窗边，或者坐在灯下，然而现在，狭窄的公寓似乎比尔小雅无比怀念的大连的海还要辽阔苍茫。另一只在哪儿呢？米兰在床底下和衣橱后反复寻找，她要找的也许并非袜子，而是自己。尔小雅入住公寓后，除了在他的身上，还没在其它地方写过一个字。
女人想占领男人的上半身，而男人只想占领女人的下半身。两性之间如何占领对方的战争千百年来没有停止过并将永远继续下去。在男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的女人，比任何人都更贫穷。米兰把一切都暴露给了尔小雅，给了尔小雅。所以，在米兰与尔小雅的战争中，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从实践上都注定了她的失败。
尔小雅回到公寓，把另一双袜子一扔，脚也不洗就躺在沙发上电视前，大声嚷嚷“亲爱的，我要吃饭。”米兰站在他的面前，许久，说：“你自己找吃的吧。”
电视里在放《新结婚时代》，里面的人说，这年头谁还会在一棵并不美丽的歪脖子树上吊死呢。都省得尔小雅说了。
初春的时节，尔小雅消失，彻底地消失了，像从不曾出现过一样无迹可寻。
日子再次平静下来。她似乎在平静中嗅到了幸福的滋味。这种平静是有过风浪之后的平静，再也回不去最初的平静。米兰像从前一样每日对着电脑，或握着笔，但是，还是一个字没出。杂志社与报纸副刊频频索要稿债。再下去，入不敷出。
最深的夜，米兰去了酒吧。陌生的男子面目扭曲变形，无比狰狞。他开始撕剥她的衣服。由于用力过猛，衣服被撕碎了。她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就僵硬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与突然非常清晰，非常逼真地到来。这么多天，她拒绝去回忆去想念。但现在，那些细节都回来了。她听到那人呼出的粗气，看着那人迷乱的欲望。一种痛在她的身体里弥漫开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个瓷器就要碎裂，米兰晕了过去，进了医院。
医生说：“你怀孕了。孩子发育很好。”
米兰吃了一惊，迅速护住自己的肚子。她感到小腹一下子温暖起来。她想起了尔小雅的脸。她感到天地之间突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气味，一种神秘的气息，好像她的身体与天地之间有了联系，窗外的阳光也柔和了，四周的一切退到了天边。这是一种强大而神奇的力量，把米兰身上某种本能唤醒了。
可是，米兰不知尔小雅身处何方，只能固执地等待他的回来。最初她拼命拨打他的电话。米兰从来没想过，尔小雅会真的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联系，甚至只是一通电话一个信息，假如她知道，她便不会贸然尝试拨打他那永不接听的电话号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形下，面对那残酷的事实。
三
米兰搬家了。为了远离相识的邻居。她搬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她不想让孩子顶着世俗的压力来到人间。米兰怕尔小雅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她不用手机，只有家里的固定电话。
初夏。
米兰在路上遇着尔小雅的。意外地。他呼吸急促，显然震惊。
你还好吗？尔小雅像个平常人般地问。
米兰默然。他就暖烘烘地在她面前。她很想扑在他的怀里接受她的安慰，骄傲地宣布他们的成果。但是，另一情绪支配控制着她。
一股辛酸倏地涌上心头。她强作笑脸。你呢好吧？
尔小雅没答话，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搬家了？
米兰说对啊。
可以给我你的新号码吗？尔小雅问。
米兰说了。
我有空打给你，等我。尔小雅说。
好。米兰说。
米兰发誓，今生再也不见他，再见的他也已不是他。当然，这种誓言是可笑的。她的直觉告诉她，尔小雅不会给她电话，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