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咧着嘴，把用了二十年的自行车扛到了四楼半。他直着腰缓缓蹲下，用亮光光的铁链子把自行车锁在暖气管上，又直着腰缓缓站起，融雪伴着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淌着，老孟用棉手闷子擦了把脸，便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饭盒向五楼的家走去。
孟嫂已等在门口，赶忙接过饭盒，一边用笤帚抽打着老孟身上的雪，一边责怪道：“都半夜了，咋才回呢？腰不疼啦！”老孟没吱声，叹着气进了屋。坐到饭桌前，老孟端起热酒抿了一口，孟嫂凑过来轻声说：“又咋啦？不行，这破活儿咱不干啦。”老孟吼道：“不干？不干我干啥去呀！儿子的学费！咱俩的保险！哪个不要钱！”孟嫂说：“冬天下行早，下了班我摆个地摊儿，卖点儿袜子、手套行不？”看了眼妻子，老孟的声调降了下来：“算啦，冰天雪地的，你就安心在行里给人卖货吧，我没事儿。”看到老孟的火儿消了，孟嫂又关切地问：“没事儿咋唉声叹气的？”老孟又来了火儿，愤愤地说：“还不是‘杂毛儿’这臭娘们儿！这么大的雪，那么大的货场，就是不雇铲车，让我们几个保安扫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盼到下班，你猜怎么着？这‘杂毛儿’让我们自己找饭吃去，然后回来接着干！”孟嫂大声说：“也太黑心啦！这大半夜的，等于多上了一天班儿！你这老腰能挺住吗？不行明天歇半天吧？”老孟叹了口气说：“还想歇半天儿？今天才干了一少半儿，‘杂毛儿’说啦，明天提前一个点儿上班儿，下夜班儿的也不能走，必须干完！”孟嫂心疼地说：“都快五十岁了，这样连轴儿干，谁受得了啊！”老孟说：“我也这么想，大伙儿跟我嘀咕，我好歹也是保安的头儿，就去找‘杂毛儿’反映，求她明天雇铲车。”“她咋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却让我们几个年龄大的干活悠着点儿、别累着，还说有几个转业兵要来应聘。”孟嫂气愤地说：“这不是要逼你们走吗！”老孟说：“别听她瞎喳呼！倚仗是贾总的小姨子，就整日地喝五吆六的。再说，不用谁也得用我，转制前我就在这儿管事儿，货场的下水、供电我啥不清楚？开春儿那会儿仓库换窗户，“杂毛儿”带人查了半天，说是三百二十七个，我说差了六个，她还不信，最后，贾总让她去核对，结果和我说的一样，贾总都说‘老人儿管用’呢，我就不相信，‘杂毛儿’敢不用我！再说，就他家这工资，谁能来呀？明天我就带人去找她，再不雇铲车，我们就不干啦！”孟嫂劝道：“别生气了，少喝点儿酒，累了一天，吃口饭睡吧。”
第二天，雪还在下。孟嫂下行后特意买了一斤五花肉，炖了一锅酸菜，盼着老孟早点回来好能睡个安生觉儿，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快半夜时，才听到楼道里有动静，赶忙开门看，老孟又是一身雪站在门口，看那脸色，肯定又生气了，孟嫂没敢吱声，只是用笤帚抽打着老孟身上的雪。
坐到饭桌前，老孟端起热酒喝了一口，象是对孟嫂，又象是自言自语，小声说道：“这个臭娘们儿也真行，还没等我们去找她，她就带了个人来，那人三十来岁，说是当过十年兵，懂点电工，‘杂毛儿’说是贾总的意思，让我继续当队长，让他当副队长。”孟嫂没再问，老孟也没再说，孟嫂静静地坐着，老孟一口一口地喝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