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头牛，人类有个叫鲁迅的人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他把自己比作人民的黄牛，人类把他举起来，举的很高。而我，说的具体些，就是村里的一头黄牛，一头母黄牛。
我一出生，就落在主人为我准备好的甘草垫子上。
“是头小母牛哎，”主人很高兴。
妈妈开始舔我，用长长的舌头。我身上的包衣被舔去，妈妈的舌头很温暖。
世界真美，真亮。我努力的站起来，找奶头——生命的源泉。
主人熬了黄黄的小米粥让妈妈吃。
我长得飞快，感觉有用不完的劲儿，就绕着厩栏撒花儿。
隔壁厩里的哥哥有时候跑过来耍，听妈妈说他只比我大一个钟头。我们玩得很开心，无拘无束。有时候，妈妈和阿姨们去野外劳动，我们也跟着去。外面的世界真大！真美！我和哥哥撒开蹄子跑，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嗅嗅花草，踩踩路沟儿里的水，就连被人类的孩子们拿了柳条追着跑，也都新鲜刺激。
妈妈说：“别太野了，看被撞着。”
我们根本听不进妈妈的话。
有一天，我们被绳子拴在厩里，去野外也被束在车上参加劳动。我伤心透了，问妈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妈妈说：“这是宿命。”
我说：“我反对。”
妈妈说：“你反对？反对无效。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变不了的。”
我郁闷，彷徨，难过死了，差不多哭了，我又问妈妈：“我要永远的，一辈子都拉车耕地吗？我们能不能自由，就像人类那样？”
妈妈说：“不能，但是，夜里，或者下雨天我们都有休息的权利。”妈妈说到权利，似乎很知足。我听了，终于哭出了声。

二
我恋爱了。
我也生了一个女儿，我爱她胜过自己。
女儿参加劳动了。
当女儿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好难过，我想照搬妈妈的权利论，但我终于没有。我觉得我的心在煎熬。

三
空中偶尔有一两声爆竹声。主人说，有了年味儿了。
妈妈忽然咬断绳索，从另一个厩里跑过来，妈妈老了，动作明显缓慢了许多。她用长长的舌头舔我的脸，暖暖的。我猛地想起小时候和妈妈撒娇的日子。在棍棒和呵斥下生活久了的我一下子泪流满面。
妈妈发出长长的牟叫，告诉我，她要走了，去一个能够结束苦难的地方。
主人领来的人用绳索套走了妈妈。
妈妈临走时，无奈的回头，眼神里的绝望、留恋和痛苦一并随着泪水汩汩的流淌。
在爆竹声中，我似乎嗅到了从人类厨房中飘出的香味儿，里面好像隐隐夹着妈妈的哭声。

四
科技真发达，机械把我们替换了下来。
主人说：“为新社会的建设，黄牛功不可灭。”
我们很欣慰，那头在劳动中断了角的牛甚至激动得哭了。
历史在前进，经济的发达使主人天天在过年。
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说：“时代发展到今天，牛的全部价值就是制造牛肉。”
我的发小的哥哥和一位老姐姐被永远的牵走了。

五
我们的大众情人来了。
我拒绝怀孕。
一个月以后，我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们齐聚一堂。
刽子手对我们每一头牛说：“这事不怨我，要怨就怨你们的主人吧。”
我们的灵魂在空中飘着。
一个说：“他们一面夸奖我们，一面吃着我们的肉。”
另一个又说：“他杀了我们，却让我们怨别人，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第三个说：“那我们该怨谁呢？时代还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