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乔家庄乔生，名连种，父母俱亡。年近而立，屡试不第，任教私塾籍以糊口。生喜好东坡诗文，夜来不眠，常对月吟咏，聊以解忧。一夕，生在室内踱步吟咏，不经意窥窗而望，见明月越过柳梢，皎洁如昼，乃掩卷信步庭中。思亲人亡故孤苦无依，寒窗数载而功名不就，心酸处怆然涕下。明月西下，方回步入室。解衣欲眠，却见案上书页内似有虫蠕动，响声窸窣。俄而，有小人，柳叶高低，出于书中。生屏息假寐。小人回顾生曰：“灯未息而遽眠，先生累矣。”继而，舞于书上，咏东坡《水调歌头》，清音婉转。生眯眼细视，见小人眉目匀称，白裙加身，俨然清秀女童。灯油将近，小人复入书中。生起，添油燃灯，遍翻书页，卒不可寻。天明，又翻检案上图书，终无所获。
入夜，生注满灯油，伏案诵读。待月上柳梢，生伪曰：“明月皎皎，当呼邻人共赏。”迈步近门，挑帘作响，悄然而返，伏匿案下。良久，闻纸页窸窣，小人叹曰：“先生出门不熄灯，穷困潦倒尚不节俭，当作诗谏诤。”生闻研磨之声，似甚吃力。生从案下急起，掩书按卷，小人惶遽而无处躲藏，跌落砚槽，衣裙污黑。生慰之曰：“勿惊，无他意。长夜寂寥，欲与君赏月谈论耳。”小人始安。乃曰：“衣服已污，容更衣相见。”生抬手离卷，小人旋转三匝，小如蚁，潜入书中。既出，一身蓝裙，笑谓生曰：“先生何诈也！恐非君子所为。”生道歉再三。问小人姓名居所，小人告曰：“我乃书虫儿，蛰居于经年古书。夜静人息，常出来游玩。雅好先生吟咏东坡先生佳句，窃听经年矣。今见先生亦是缘分耳。昨夜见先生望月叹息以致流涕，莫非心有烦忧之事乎？”生乃告家境身世及屡试不第之苦。书虫儿跃上窗台，手指明月曰：“似此良宵，人生几何？先生既已发奋苦读，而依旧不第，岂非命乎？李太白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人生短暂，当别寻出路，倘白发尤抱经卷，真腐儒也。胡光墉起自微末，由商贾发迹佐左公收复西北，名垂青史；班定远投笔从戎，虎穴建功，封侯万里。先生当开阔胸襟，放眼长远，人生不唯科举一条路可走。”生听罢，极震触。叹曰：“商者为世人所不屑，恐见笑宗族。即便经商，穷困若此，资本何来？”书虫儿曰：“君如有意图变奋起，我当助先生发迹。我无他能，唯善绘画，愿作画与先生售。有资，再做良图。”生大喜。与之谈古论今，言语通达，不拘常理，颇有老庄之风。明月西沉，书虫儿欲隐。生曰：“若望君来，如何相邀？”书虫儿曰：“此事易耳。我好东坡诗词，先生吟咏，我即来。”言毕即入书。次日，生俱备笔墨颜色。日落，即咏东坡章句。少顷，书虫儿果至，容颜似有不悦。嘱生曰：“我厌烦嘈杂，喜清静。所乐者琴棋书画歌咏耳。以后有约，必至夜深，休为外人见。君若违约，不复相见矣。”生诺之再三。书虫儿乃提笔作画，寥寥数笔，景色人物跃然纸上，诗意盎然。生得画数卷，欣喜异常。书虫儿顾谓生曰：“先生何贪矣！小人汗流脸颊，疲惫若此，终未听先生止吾辍笔矣。”生愧颜，斟茶奉饮。书虫儿曰：“非市井俗人，绝茶饭，饥渴唯墨香可解。”乃依书围砚而坐，鼻翼翕动，如陶醉状。夜深欲别，复嘱生曰：“穷乡僻壤，人民皆为衣食奔忙，难有购画者；虽有，出价亦未如期望。当入京师，近达官贵人，鬻此，资本足矣！”言讫不见。
生辞私塾，欲往京师。夜深，约书虫儿相见，达以同行之意。书虫儿辞曰：“曩者居于京师官宦人家书斋，终日聒噪于金银铜器之声，鲜闻朗朗诵读之音，颇感烦躁。后值主人谪迁边庭，家仆云散，遂随窃书奴至于乡下。此地天高气爽，鸟语花香，时闻童稚吟咏，心旷神怡。所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先生且去。倘若有缘，或可相会有期。”生负画入帝都，一时名动京华。然生长于穷困，未曾见得富贵，始，一幅画几两金银即售。后，一幅画才涨至百金。画作售罄，生得金银三五百两，心满意足。彼转手牟利者，顷刻巨富。生置房屋，娶妻妾，顿入富贵乡里。日夜花天酒地，进取之意掷在脑后。
有画商钱某，因生而遽富。日曳生于青楼馆肆，效以声色犬马，预谋生之画者再。生固辞曰：“彼作画者已逝，不可再得。”钱谓生诓己，阴怀恨意，设赌局谋生。初，饵生以利，卒致大亏。生乃破产，复堕落魄。钱语之曰：“倘鬻我画卷一幅，君之家财妻妾完璧归赵。”生乞之曰：“容某徐图之。”生徙归故里，复就私塾。乡人询其近年隐迹，生羞于往事，辄答以含糊之语。夜来，置书案上，吟苏氏篇章，冀书虫儿至焉。久无回应，乃睡。天明，视案上有画一幅并书一封。展卷，现高峡苍黛，湍流若奔，山花数点隐现崖畔。侧有题曰：“白驹过隙图。”生细玩味，不由击节赞叹。视其书略曰：“得之易者失之易。噫！由贫贱遽入富贵者，倘无远志，且乏淡泊之行者，恒归落魄。吾将逍遥远游，故不复相见矣。再赠君画者，冀期君有所悟，终能奋翼。聊报悦听之资。君其勉哉！”
生复入京师，当画筹资，经营民生必需，获利甚丰。赎画珍藏，终死不售。年老携儿女复归田园，耕读自乐。常对卷吟咏东坡佳句，以期与书虫儿相见，终不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