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谁打老子的黑枪？”躺在病床上，李虎子念叨着这句话。
对于征战多年经历过百死一生的李虎子来说，他早就和家人说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受上天照顾了，算是赚了的，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说得也是，他那辖达开朗的性格，提得起放得下的脾气，宽厚、无私的做事做人习性让他得以在晚年过着幸福开心的日子。在旁人眼中，李虎子不仅是革命英雄、战斗模范，还是生活生产标兵。在家人眼中，他就是一位宅心仁厚、严厉而慈祥的长辈。总之，他是大家应该学习的榜样，是值得大家尊敬的对象。这样，只要李虎子出现的地方，大家生活上一团和气祥和，工作上认真负责，家庭里互敬互爱。李虎子对这种现状很满意，同时不忘教育大家做人做事要心胸更加广阔。
然而，李虎子自上个月去看望病重的老战友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经常一个人蹲在墙角抽闷烟，与以前乐呵呵简直是判若两人。家里人知道李虎子看的是他枪里弹雨里一起闯过来的兄弟、是曾经救过他命的老战友。如今这老战友快不行了，这难免也会让李虎子伤心难过了。家里人以为李虎子终究是尊重自然规律的现实，却没想到在他老战友去世第三天就生病住进医院了。
李虎子心里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住进医院。那天李虎子跟老战友开玩笑说，老战友终于不用像他一样忍受身上弹片带来的酸疼，可以向马克思报到了。老战友笑笑，迟疑半天跟他说了一个秘密，说李虎子本来是员福将，反围缫、长征、打日本那么多年的冲锋陷阵，身上却一点伤也没有。这在战友们中间简直是个传奇故事，当然也曾经是李虎子吹嘘的资本。后来在解放战争中还是中枪了，那一枪差点要了李虎子的命。弹片至今还留在李虎子的身上，每当阴雨天气时就折腾着他。老战友说那一枪是从后面打来的。
那一枪是从后面打来的——说白了点就是谁打了李虎子的黑枪！
李虎子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放电影一样。二十几年的烽火岁月，拉大幕似地从眼前走过，一个个熟悉又似陌生的身影，站着的，躺着的，行走着的。还有一张张激战中不断倒在血泊中的曾经鲜活的笑脸！和死去的那些千千万万个战友们比，能活到今天已经值了，还必还计较着过去的往事呢？虎子啊虎子，你糊涂，都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谁还会打你的黑枪？
“虎子，你的枪伤在侧面肋骨，从左后方进，没从前面或右侧方出。而敌人在前面不可能子弹从后面打枪！”老战友的话在耳边响起！
“当年战斗时，自己带队冲在前面，紧跟着自己有四个人，一个是铁哥们柱子，曾跟自己在喝过血酒的；一个是国民党投诚过来的，叫书福；一个是新兵蛋子，叫小栓；一个是打日本时是一个班里的，也就是自己的副手李政。柱子和自己是同村光屁股长大的，一起喝血酒一起闹革命，一路上相互照应，柱子过草地时还把自己仅有的一把青稞米都给了自己，打黑枪人最不可能的就是他了。书福虽然是国民党投诚过来的，但他也是穷人出身，打日本鬼子时曾参加过有名的大刀队，而且他那西北汉子的耿直个性，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背后说人闲话，更不要说是打黑枪了，所以也不可能是他。李政是一个生在地主家庭的书生出身的军人，生活时有些书生意气，有时为了打仗方案也跟自己呛呛，但他很重情义，把所有的同志都看成自己兄弟。再说他是自己的副手，有政治思想与觉悟，很明白打领导黑枪意味着什么，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至于新兵蛋子，有一次打伏击战，他见到敌人涌上来，吓得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忘记给重机枪上上子弹，结果导致重机枪手接连被敌人打死。自己一急，拿手枪指着他说再不上子弹就毙了他。仗打完后，自己还在战斗总结时特意把此事在大会上作为典型作了批评。如果有可能就只能是他了。。。。。。”
李虎子嘘了口气，其实他明白，再去想这些都没意义了，柱子在南下的时候部队打散了，人不见了，是自己向柱子家人报的失踪。而李政在文革期间给人整进牛棚里，后来疯了。书福在解放战争中负伤转了后方，解放后据说在地方做一个县长，文革中居然没受多大冲击，现在离休在家。到于小栓，在上海打苏州河战役时为了掩护战友，推开战友自己中弹牺牲了。“掩护战友牺牲了！”，李虎子突然一激凌，糊涂啊糊涂，这种舍人为己的怎么会打黑枪呢？再退一步来说，即使是知道谁打的黑枪，又能如何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知道此事之前自己是何等的快乐开心与满足，为何现在偏偏就要去琢磨此事呢。
李虎子想不明白了，叹了一口气！正当叹气之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进来，朝李虎子笑笑。李虎子不解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有点像某个人，是李政！来者正是李政，李政握住李虎子的手，说虎子，怎么你也病到了，前阵子我刚去看过一个老战友，听说你也在这城市，没想到你也病了，你可要保重自己呀，我们几个老哥俩聚不起几个了。李虎子紧紧地握住李政的手，脑子一热，说不可能是你打的黑枪！
李政一愣，手不由得松了，紧紧地盯着虎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错，当年是我打的黑枪！
李虎子耳朵轰的一声响了，直到李政走出去，他也没仔细听清李政说什么为什么打他黑枪，他心里只有一个不断冒出的念头：为什么打我黑枪！
李政出去后，儿子李念朝拿来手机，说是有一个电话打李虎子的。李虎子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虎子，你要注意身体呀！我是柱子”。柱子没死，而且和他在一个城市，并且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李虎子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柱子后面说的话却让他无法相信，柱子说打黑枪的是他，理由很简单，当年李虎子已经是团长了，而脾气烈而冲动要强的柱子还是个排长，他说上级不公平，马上要解放了，这样回家乡去要给村里人笑话。所以部队打散以后，柱子更没脸回家了。
李虎子扔了手机，他宁愿不要知道谁是打他黑枪，这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呀！
儿子念朝捡起手机，望着胸脯起伏不平的父亲，他明白父亲痛苦在哪里。在李政电话来之前他刚接到一个名叫书福的人的电话，问李虎子的病情怎么样了？他据实讲了，书福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说黑枪是他打的，让他转告他父亲，等他旅游回来后亲自向李虎子陪罪。
为什么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呀！李虎子念叨着任由眼泪流满脸庞。
李念朝突然明白过来，三个人说打黑枪的是自己，难道是要宽父亲的心，好让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