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黄

老三黄

截鹤续凫小说2026-10-07 22:06:12
“老三黄”是我儿时的玩伴,和我同岁。“老三黄“是他的外号,因其有黄头发、黄眼珠,外加上随进随出的两股黄鼻涕而得名。村里大人、小孩都尊称他为“老三黄”,可以说,从他懂事开始,其知名程度绝不亚于整天披着一
“老三黄”是我儿时的玩伴,和我同岁。“老三黄“是他的外号,因其有黄头发、黄眼珠,外加上随进随出的两股黄鼻涕而得名。村里大人、小孩都尊称他为“老三黄”,可以说,从他懂事开始,其知名程度绝不亚于整天披着一件中山装的村支书,以至于,到现在我都想不起他的名字。
老三黄的出名,不仅是因为他太“废活”(晋城话淘气的意思)了,更主要是他小小的脑袋里已经有了:“虱子多了不咬人”、“物极必反”等朴素的哲学思维的萌芽,对于一些自己认为和自己身份相称的“废活”事,从不遮遮掩掩,勇于承当。一天,麦兰婶远远看见老三黄在她家门洞里闪了一下身子,马上扭着腰忽颤忽颤地迎了出来,用祈使句问道:“老三黄!我家鸡窝里的鸡蛋是你偷走的吧!”。老三黄马上折返回来,把着麦兰婶家的大门框,露出半个脸,吸一下小虫一样的鼻涕,嗤出两个黄板牙,用黄黄的目光挑衅地说到:“是我来呀!是我来呀!”。“看我不打你!”麦兰婶顺了条帚,紧追了两步,老三黄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扭头说到:“来呀!来呀!”。一口气跑到滩地的山墙外,老三黄喘着气笑着,还隐约听见麦兰婶扯着嗓子骂:“老三黄,你个大赖吃,看我不撕烂你的脸------”。这样的事多了,老三黄身上的“光环”也越来越多,不管谁家院子里的树上少了东西,还是远远听见自己的孩子又哭着往回走,都会第一时间想起他,随口一句:又是这个老三黄……
“老三黄”在我们村是声名远播、做事不留痕迹、并且防不胜防,以致于许多大人为使自己的孩子不受欺负,东西不无故消失,甚至为了让“老三黄”给他们完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特殊使命”,都对“老三黄”谄媚三分,“黄-----!跟俺孩儿好好耍昂!”这是我妈见了“老三黄”固有的腔调。有些大人就更露骨了,见了“老三黄”干脆一搂,顺手塞个吃的,低声耳语一番,一个诡秘的笑,“老三黄”就绝尘而去。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老三黄真正能让大家服气的,首先是他身上特有的一股侠气。只要他认为你是捧他的哥们儿,你只要提出来,老三黄一定会想方设法满足你的要求,有时为了获得大家的崇拜,他也会故意地创造一些困难,让你在他略带表演性质的动作中,瞪大自己的双眼。第一次躲在墙角偷喝山楂酒,第一次学着大人的样子抽“冰球”香烟,第一次中午偷偷跑出来在泊池(村里的水池)里爬在吹了气的裤子上凫水-------,都好像是跟着老三黄干的。有一次,为了吃“老抠”家院中树上的花红(一种水果),他居然在中午,趁老抠家里人午睡的时间,溜着房沿,倒挂金钩,让我们在第一时间吃上了花红。跟着老三黄,从春吃到冬。在特殊情况下,老三黄实在没法让他的粉丝们满足口腹之欲,眼看着出现崇拜危机时,他也会将计使在他妈身上,一次他抓住他家的老母鸡,来回地在他家门口窄巷的墙上摔,在可怜的老母鸡奄奄一息时,被他放回鸡窝里,晩上佯装帮他妈收鸡蛋,在鸡窝边大声喊:“妈------,你快来看,咱家的鸡怎么了?”-----结果一定是晚上他家满屋飘香,我们也能在他家的窗根下,幸福地轮流啃到几块鸡骨头。更令我们高兴的要死的事是,真到需要犒劳我们的时候,他还会麻利地跑到他家的楼上,在满满的粮食缸中,找到他当包工头的爹背着他藏下的一卷用橡皮筋捆的“大团结”,抽出一张,再放回去,然后带着我们疯一样地奔向村里的供销社。至今想来,那时,老三黄在门外叫一声,我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魂不守舍。
“老三黄”这所以让我们服气,还有他超出年龄承受范围的钢铁般的意志,大人小孩都觉得他就像现在的超人。我亲眼见的有两次,一次是过年之后,那年正流行玩“镙丝甩炮”,也就是在那一年突然在鞭炮中用起了“黄药”(可能是TNT),这样的炮不仅比往常的黑火药炮响了许多,而且威力特别大。我们把黄药倒出来,放在母亲用过的香脂铁盒里,积少成多攒起来,玩的时候,用手捏一点点黄药,放在指头粗细的镙丝上,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将黄药拧在镙母与镙杆的丝扣里,然后猛地往硬地上一砸,就会发出一声脆响,这远比把100响的小鞭拆开,一个一个放过瘾。那天我们玩完镙丝甩炮之后,记不得是继续打玉茭圪棒(就是一人拿一个脱完玉米粒的玉米棒子,轮流打,比赛谁的玉米棒子硬的一种游戏),还是打枣糕(是一种用木头板子打两头削尖的一短截木棍的游戏),在打斗之间,突然一声巨响,老三黄装在口袋里的黄药盒炸了,棉裤炸开了一个口了,血顺着口子往外洇,老三黄捂着腿,被人架着,哎呀、哎呀走回家,他妈见状,并不惊慌,顺手扯了一块棉絮,在火上一烧,按到伤口上就止住了血,没见他哭一声。第二天早上,又见他把碗举在肩膀上,一瘸一拐满村窜了。还有一次是学自行车,那时只有28加重车,我们太小,只能掏裆,他爸的车又恰好左边的脚蹬掉了,只剩一根铁棍,在给我们表演的过程中,老三黄的腿又被铁棍挂了一个三角口,肉都翻出来了,后来还缝了几针,又是没有掉一滴泪,又是几天后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还有两次我是听说的,一次是上柿树摘烘柿(软柿子),树枝断了,掉下来,把下巴给磕透了,好长时间都见他下巴上招摇着几缕棉絮的黑灰。还有一次是上树逮知了,两只手去扣,忘了抱树,掉下来摔断了锁骨。古话讲:废活人吃跌多,可我确实没见他因为受伤而消停过一天,似乎儿时的天空,没有了他,就没有了色彩。
关老爷也有走麦城的时候。我们上初中后,他就辍学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初中二年级放麦假的时候,一群伙伴在麦秸堆上比摔跤,高过他半个头的我终于战胜了他,我很兴奋,他很落寞。不久后,就传来他死的消息。传说,他是跟着他父亲去给人拆房子,工人们推墙的时候,第一堵墙快倒时,他嘻笑着冲进去,又嘻笑着跑出来,看墙在脚边轰然倒掉,胜利地大笑;第二堵墙快倒时,他不顾大家的劝阻,又嘻笑着进去,嘻笑着出来;第三堵墙快倒时,他嘻笑着进去,就没有出来。他爸从此挂锯封斧,不再给人修房。老三黄的一生,就像一颗流星,短暂而永恒地定格成我的乡愁。
老三黄叫什么来着?
这,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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