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一片幽暗。我闭目靠在石壁上，回忆皇宫里豪华的生涯，悔恨无穷无尽。丽珠在一旁悲哀地哭泣。我睁开眼睛，不快地看着她，她立刻安静下来，并且怯生生地向远处移了移身子。我生性倔强，父皇和母后都说我是天生不会流泪的人。如今身陷绝境，我心中虽然痛苦，眼中却是一滴泪也没有。眼泪除了让人轻视怜悯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旁边的若兰忽然道：“唉！天啊！我要做妓女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不过听说干这一行也有许多快乐。”
我皱起眉头，心中刀割。尊荣无比的金枝玉叶，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居然会和花街柳巷发生关联，人世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洞门“吱吱呀呀”开启。形容瘦小委琐的刘三立在门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讥笑道：“大公主殿下，恭喜您了！您要去大西北陪男人喝酒上床唱艳曲儿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卖我到大西北定是他的主意。这个无耻淫贼，我和丽珠刚被送来那天，他便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咬掉了他手上的一块肉，他从此再不敢对我无礼，背地里自然要做些手脚泄恨。
若兰被卖到杭州繁华之地，这自然也与刘三有关，若兰已陪他睡了好多次。
我和丽珠被送上马车。车帘严实无比，车厢内一片幽暗。丽珠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很小心地蜷缩在车厢角落，一点儿也不敢哭出声来。我在幽暗中紧锁眉头，心乱如麻。
“如果哪个臭男人敢欺侮我，就与他同归于尽。”我最后这样想。
马车行了数日，已出了关。押送我们的人都松了口气，车帘也揭了起来。
放眼窗外，淡黑色的沙漠一望无际，死水般寂静。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做风尘女子，可算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下场吧？
丽珠眼中的泪没有干过。我不再责备她了。她本来老老实实在宫中做二等宫女，是我逼迫她带我出来看花灯，害得她也身陷虎穴。
这些可恶的拐子，他们卖我的身价，不过数千两银子。他们若肯送我回宫，到手的银子会多几十倍。可惜他们不信我的话，因为很多被拐来的女子都自称是公主，要他们送自己回去。
黄昏。沙漠上停留许多乌鸦，在啄食地面上的死尸。这大西北本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素来是杀人犯、马贼、劫匪的天下。我看着那些静静躺着的死人，忽然生出希望来。或许这附近有人。或许有人会救出我们。
我平日从不信佛，如今却双手合什，虔诚地祈祷起来。
远处传来苍凉的歌声。一个男人在放声高歌。我心中暗喜，原来临时抱佛脚也会灵验。
只听他唱道：“天苍苍兮地茫茫，男儿仗剑兮闯四方……”歌声越来越近，我看到一个男人骑在大黑马上的伟岸身影。
押送我的赵五匆忙上前来威胁我道：“嘴巴闭紧些，不然呆会儿有你好看。”他说完便放下车帘。我一把揭起车帘，探头出窗，大声道：“英雄，救命！救命啊……”
大黑马奔驰过来。瞬间便到了我面前。那一瞬间，我心中一动。马上男子白衣如雪，随风飘拂，年轻俊美，潇洒轩昂。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英俊动人的男子，他几乎是我梦中情人的翻版。
赵五恼羞成怒，手执皮鞭，便要上来抽打我。只听“嗖”的一声，皮鞭飞上了天。赵五在地上翻滚，发出悲惨的叫声。王六和宋七各执钢刀，凶神恶煞般左右夹攻那男子。男子冷冷一笑，手中马鞭轻轻一扬，王六飞出数丈。他又一脚踢在宋七脸上，宋七顿时口吐鲜血。
那一瞬间，他在我眼中变成了神。
这年轻英俊的神灵翻身下马，打开了车门。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中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伸出手来，扶我下车。我对他嫣然一笑，他眼中闪过雾一般迷茫的神情。丽珠也跟着下了马车。
“英雄贵姓？”我轻声问。一颗心此时全在他身上。
“柳志。”他微笑道。
我装出娇弱无力的样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他关切地问：“怎么，不能行走了？”我点点头。他眼中闪过怜惜，轻轻将我抱上马背，我心中暗喜，此时便觉丽珠碍事。不识趣的丽珠还在身后大声道：“公主，还有我呢。”
柳志回过脸来，看着我，神情瞬间阴沉下来，道：“公主？你是公主？”
我察颜观色，便知他对皇室含有敌意，暗恨丽珠的愚蠢，忙道：“我是京城天缘胭脂店店主孙富的女儿孙灵烟。元宵节出来看花灯时，被拐子用迷香迷倒，卖到这里来。为了防坏人欺侮，就假称公主。”
柳志的神色缓和下来，看着我，笑道：“你想回京城么？”我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后打定主意先摸清他的身份，再相机行事。
我对他妩媚地一笑，道：“柳公子是本地人么？”
柳志摇了摇头，道：“我是这里的贼王。”
果然不出所料，他果然是与朝廷势不两立的人。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柳志看着我道：“我的住处就在离大漠不远的幽恨山上。不如你们先去小住数日，再做打算，如何？”我点点头，柳志又俯身将丽珠也抱上马背。我心中闪过强烈的失落。原来他并非只对我一个人好。
柳志牵着马，脚步轻快矫健。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下定决心。
我一改往日的矜持，主动与他交谈。他竟然很博学。我在宫中由无数鸿儒亲传的琴棋书画知识，他居然全都知道。我谈到老庄，谈到孔孟，他的见解居然还在我之上，我对他的敬佩不觉又加深一层。当我得知他还没订亲时，不禁芳心暗喜。
柳志似乎也很喜欢我，他不时回头看我，看我的眼神，幽幽地发亮，满含着喜爱。
远处传来狼的吼叫之声。
柳志回过头来，看着我微笑，道：“大小姐，害怕么？”
我落落大方地一笑，道：“我不怕狼，只怕人。”
柳志道：“怕什么人？”
我道：“陷害我的那些拐子，不是比狼更可怕么？”
柳志点头，道：“说的有理。”
我用眼梢窥视着他，又道：“我也怕你。”
柳志一怔，道：“怕我什么？”
我略带羞涩地道：“怕有一天要离开你这个大恩人。”此话一出，我的脸唰地红了，幸喜天色幽暗，柳志不曾觉察。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似乎忽然间有了心事儿。
我们在沙漠上行走了十几天，才走出沙漠。这期间，柳志把他带的干粮和淡水分给我们大半，自己却瘦了许多。丽珠不绝口地赞他人品，我对他的爱恋也是一日深过一日。
沙漠外是一片青山。山脚下有一株老柳。柳树下有女子痛苦的呻吟。柳志停了下来。
柳树下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