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子跛，卖洋火，洋火倒了，跛子笑了……”　
十多年来，总会在村里听到孩子们传唱这首歌谣。歌谣是唱给跛子老梁听的。　
当初老梁瘸了腿，孩子们见了他，都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学他走路，老梁也不生气，他在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燃起一支纸烟，召唤着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他看到孩子们睁大了眼球，在空中吐了个烟圈，说道：“我给你们教个歌谣，谁唱得好，我给谁糖吃”。他看着孩子们小鸡啄食似的点头，接着说道：“跛子跛，卖洋火，洋火倒了，跛子笑了……”孩子们乐此不疲地唱，那天每人得到了一个水果糖，他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从此，只要听到这道歌谣，就会看到老梁的身影。人们见到他，也开始称他跛子，他反而觉得这是一种亲切的称呼。　
跛子老梁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却消瘦得像一根麻杆。他十二岁时，父亲误杀了人，判了死缓，死在监狱。母亲和他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上四年级的他开始出山做生意，养家糊口。也是在那时，走南闯北的他学会了抽烟，爱上了喝酒，练就了三寸不烂之舌，而且肚子装满了讲不完的笑话。回家后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有了儿子，当了队长，威信也日见增长。吃大锅饭那阵，社员们在他的领导下，虽然吃不饱，但有了他的笑话，大家干活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后来土地分到了户，大家依然惦念他的笑话。
天性开朗的他四十岁时帮邻居搭麦杆垛，站在高处的他给大家讲了一个笑话，大家和他都笑得前合后仰，结果他从高高的麦杆垛上摔了下来，断了腿。从医院回来，尚未完全康复，急性子的他却开始下地干活，最终成了跛子。　
跛人待人热情，为人正派，做事干练。不但烟瘾大，而且爱喝酒。　
“吃烟伤肺，喝酒伤胃。”别人劝他。　
“男人不吃烟，对不起老祖先，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他却反驳道。　
他喝起酒来，不醉不罢休，醉了的跛子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以前村里谁家婚丧嫁娶，总是王先生帮主家操办，王先生去世后，跛子帮王家料理了王先生的丧事。于是他接了王先生的班，成了村里红白喜事的大总管。跛子当了大总管后，一改以前过事铺张浪费的风气，帮工的也职责分工，以前偷懒的人也自觉了，主家和帮工皆大欢喜。然而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跛子也是有缺点的。　
那年秋天，王老三的儿子大婚，他被请去做了大总管，送走了客人，主家安排帮工吃饭喝酒，大总管就开始和大家划拳，等到与二十多个人划完，跛子的话多了，声也高了，舌头视乎也硬了，月亮升起来时，帮工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却没有回去的意思。王老三送他时，走了周强家门口时，死话不走了。　
“周强，你——你给我听着，菊花，你——你也给我听着，你们这两个没——没良心的东西，你爸去世的早，你妈操劳一辈子，为你们种庄稼，为你们盖房子，为你们看孩子，你妈病了，你们不管，还让老人住老房，你们的良——良心是叫狗吃了，你们今天不——不出来，我就骂一个晚上。周——周强，你这个小王八羔子，你——你给我滚出来，菊花，你这小妖女，给我把这事说清楚……”王老三几次要阻止他的怒骂，都没成功。　
周强和菊花正在看电视，听到是跛子的声音，本想假装听不见，但是听到“你今天不出来，我就骂一个晚上”。他们才明知道跛子喝醉了，于是就打开了楼门。跛子还在不停地骂。　
“他今天喝多了，我看时间不早了，就送他回家，他走到这只不走了，没想到就这样，我劝了好几次，他就是不住嘴，你们看这事咋办？”王老三向周强和菊花解释道。　
论辈份，周强还得跛子一句叔。　
“跛子叔，我们家里的事，你骂得对，我受了。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也该早点睡了，我们家的事，你说咋办就咋办，你现在别骂了，我送你回家。”说着就去搀扶跛子。　
“别——别拉我，这知道你们家——家里的事是菊花说了算，你——你让她给我说听清楚，让不让你——你妈住新房，还欺负你妈不欺负。”跛子看到菊花静静地站在楼门洞里。　
“跛子叔，你别骂了，我愿意听你的。”一向蛮横的菊花看了看了周强说道。　
“前几天，天上下暴雨，你妈屋里下小雨，炕上的被子都湿透了，屋里潮的能住人吗？要学好，就去把妈接过来。不然，你们小两口要遭雷劈……”　
“跛子哥，你别骂了，两个娃都说了，全听你的，你辛苦了一天，我送你回去吧。”说着奋力拉起跛子向东走去。　
第二天，周强的母亲果然被菊花接进了新房。　
后来，周强的母亲在大槐树下遇见跛子。
“他跛子叔，多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喝了老鼠药。”周强的母亲高兴地说。　
“其实，那天我喝醉了，第二天我才听王老三说我酒后骂了周强和菊花，现在想想我是长辈，不该骂孩子。你谢我干啥？”说完窃笑着重扬长而去。　
后来，宋秋生的孙子满月，跛子喝醉了，晚上骂了孙亮，骂他从来不给过世的老人扛棺材。王明汉去世后孙亮果然第一次扛了棺材。　
王贵的老婆大白天把便桶放在家里，满屋子都是一股尿骚味，被跛子骂了，羞得几天没出门。　
梁庚娃挖了村里的路，多种了一行玉米，因此周长德的架子车翻进水沟。跛子骂了梁庚娃，路果然宽了。　
开始被骂的人对跛子还有一丝恨意，后来没被骂过的人成了少数，大家就习以为常了。因为谁家都会有红白喜事，过事时还要请跛子去当大总管。　
有人猜疑，跛子骂人时真得喝醉吗？然而他每次骂人前的确喝了很多酒。　
“跛子跛，卖洋火，洋火倒了，跛子笑了……”孩子们依旧嘻嘻哈哈地传唱着歌谣，跛子依旧乐呵呵地一瘸一拐穿行在村头，只是身影有点佝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