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乌鹊掠过，荡过一片惊怵的回音，在空荡近乎死寂的夜晚，两条黑影，前后飘荡在无人空巷，晃悠的影子陷入黑夜之中。前面留下的，只有一层弥漫着乌黑和恐惧的不实在的屏障。
这是两条不像样的狗，他们没有富贵的相貌，平凡得就像地上的沙石，任凭非人的践踏。而今，他们终于自由了，可以在街巷上实实在在地当一只流浪狗。走在前面的，是一只毛发有一些蓬松，耳朵耷拉的母狗。后面跟着一只亦步亦趋长得不够健全的小狗。母子俩走在这条空巷上，步伐有些缓慢，似乎在找寻些什么，又似乎不是在找寻些什么，警惕得就像一只饥饿的猫头鹰在等待食物的出现。
恰逢初冬，乍冷还凉，这条空巷便充斥着满目疮痍的破落与衰败了。两条狗走了很长的路，依旧没有找寻到些什么。或许他们在找寻食物，或许他们在找寻栖息的地方，又或许他们找寻的不是这些。然而，小狗漫无目的地跟着母狗走着，步子慢了下来，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处于虚脱状态之中的人，既乏力又痛苦。他走了停，停了又走，最后还是决定停下来歇息片刻。站在原地，他艰难地抬起了自己沉重的头颅，倦怠的眼神黯然失色地望着深邃无底的天空。天空上没有半颗星星，就连仅有的渐远的乌鹊鸟叫声也听不到了，耳边仅存的便是自己低微的喘息声。他很失望地低下了头，蓦地发现大地的颜色跟他身上的毛发一样乌黑，顿时一种亲和感涌上心头。此时此刻，他很想很想拥抱一下大地。但是他还需要赶路。母狗走在前面，样子很警觉，好象在探路。前面很黑，路并不好走。她转过身发现小狗已经落下了一定的距离，便缓慢地向小狗走过来。身影瘦削得只有黑夜的眼睛才能洞察到。她用头轻轻地碰了碰小狗的头，然后伸出干涸的舌头舔了舔小狗的眼睛，好象在激励他。
他们继续上路了。周围死一般寂静，连他们踩动地面的树叶时发出的声音也给吞没了。
此时此刻，他们与黑夜同在，与肃杀萧条的空巷同在。他们注定是在黑夜之中的独行者。流浪是他们生存的唯一方式。他们固然羡慕生活在豪门富宅的同类们，固然依恋温室里的篝火，固然需要一份熟热的白饭。然而，他们只能在饥寒交迫时奢侈地想象一下，虽然没有暖和自己的身体，但至少暖和了自己的思想。于是，前进的步伐便轻松多了。
“砰！”的一声，啤酒瓶摔地的声音在周围炸开了，顿时灌进了两只狗的耳朵之中。小狗条件反射地向后一退，双脚一软，差点被吓倒了。母狗见状，便狂吠起来，声音撕碎了黑夜狰狞的脸孔。她的愤怒化作一根根利箭，向各个方向射去。在她看来，唯独如此，才能给自己的孩子压惊。一阵狂吠之后，便依稀听到人走路的声响，声音愈来愈近。
母狗本可以带小狗一起逃跑的。但是小狗的样子让她不忍心这样做。声音越来越逼近了。母狗耷拉的耳朵倏地竖直起来，更加大声地狂吠起来，企图吓走前面逐渐靠近的人们。然而，她的努力还是徒劳的。两个身影一下子便突兀在他们面前的这一层屏障中。
“两条狗？！”矮个子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哈哈！今晚有着落了！”高个子滚动着眼珠，搓着手掌，得意洋洋地说。
母狗立在两人的前面，挺了挺身子，振作起来。
两人逐渐地向他们靠拢过来。矮个子包抄到他们的后面，高个子从路边拾起一根木棍，龇牙咧嘴地准备进攻，俨然一副小日本进村的嘴脸。
母狗两眼放出锐利的目光，怒视着前面围攻过来的敌人。她使尽力气地狂吼一声，便倏地向前一跃，扑向高个子的身体。
“噗！”只听到木棍打在母狗身上的声音，母狗便飞一样地撞向一边的墙上，直直地掉落在地上，头上顿时出现一条血的沟壑，但她没有发出疼痛不堪的呻吟声。
小狗猛然恍惚过来，发现面前的敌人是那样的庞大。他慌张地跑向母狗，费力地用舌头舔着母狗微闭着的眼皮。母狗几乎动弹不得了，留下微弱的呼吸声。疼痛麻痹遮盖住她的清醒，此时取而代之的便是脱壳时的飘然。
“汪！”母狗终于动了动头，喊出了最后一句急切的话语。这样的话语人类听不懂，只有小狗明白。小狗眼睁睁地看着母狗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出去，抵住了身体上所有的疲惫。生的欲望摧毁了所有的困难，他没有被围扑到。于是，他径直地沿着这条死寂的空巷奋力地跑去，一直向黑暗深处拼命地跑去。
前面没有尽头。小狗拼命地向前跑着，没有意识地跑着，直到他被一根木柴绊倒时，他才清醒过来。他回过来仔细地端视着地上的这根木柴。他差点就被它绊倒而摔死。就是它，让他的母亲躺了下来。他不知道母狗是否还活着。
小狗停下来，环视了一下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他的肚子开始呱呱叫起来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远，跑了多久，现在在哪个地方，唯独清楚的便是肚子饿了。他想到了母狗。他要回去找她。她那里有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于是，他嗅着一路上留下来的味道，沿着原来的路回去了。
前面依旧没有尽头。小狗拼命地向前跑着，非常清醒地跑着，直到他找到母狗为止，就可以停下来了。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母狗倒下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小滩的血液。
母狗不见了。小狗慌张地叫起来。四周响彻着他的回声，却没有母狗的答复。
母狗真的不见了。小狗的肚子发疯似的呱呱叫起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看到了一堆骨头，欣喜若狂地扑跑着过去。他本能地叼上一块骨头啃起来。这块骨头还残存着一点温热。可是，他讶异地张开嘴巴，掉下了叼上的骨头。他嗅到了母亲的温存。那是母亲的骨与肉。
母狗真的永远消失了。小狗围着一小堆不成样子的骨头，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在附近，他还找到了母狗的毛发，上面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他把毛发一根一根地叼过来，叠放在一起，最后便干脆地趴在上面睡着了。他真的累了。
梦里，小狗想着拥抱一下大地，大地却已经紧紧地拥抱他了。
前面没有尽头。夜，依旧月黑风高。黑暗，仍然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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