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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穿了件白色的工作服，推上自行车刚走出了自家街门，邻居陈虎山就定定地望着他，脸上毫无表情。何立被望得心里发毛不知所以，他看看自己的左胳膊左胸部，又看看自己的右胳膊右胸部，心说蛮好的呀！这件工作服是蒙牛奶业公司灶上的厨师王会给的。王会是凤翔陈村人，在何立家的二楼住着，在蒙牛奶业公司灶上打工。
咋哪？不认识哪？何立问陈虎山。
陈虎山啥也不说，只噗哧笑起来，越笑越欢，都笑出了泪水来。
咋哪到底咋哪？！
你你，嘿嘿……你从门里一出来，我还以为你家老人下世了……
神经病！我爹娘早下世了，这你不知道？！何立说过这话，骑上车子去上班了。但他还是听到了背后的陈虎山说，知道，咋能不知道哩！可你为啥穿白孝衫哩？何立懒得再理他。他骑车拐过一个弯到了公路上，却被马二娃给挡住了。
马二娃双眼看着何立身上的白工作服，双手亦摸着何立身上的白工作服，一连声地说，这么好的衣服在哪买的？这么好的衣服在哪买的？何立想说是自家楼上的住户送的，但出口的话却是，儿子拿回来的，谁知道他在哪买的。何立的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买了房也结了婚。马二娃一听何立这么说，钦羡地说，你养了个好儿子；看看，给你买了这么好的衣服！
告别了马二娃后，何立继续骑上车子往单位赶。虽赶着路，但心没闲着。在遇到陈虎山之后，他还想把这身白工作服脱下来压到箱底，叫它永远不见天日。现在，他又改变了主意，马二娃不是夸奖这白工作服嘛！看来，同一件事物，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那么，我个人的看法呢？也就是我该将这白工作服压到箱底哩，还是继续穿在身上？
这个问题一路盘绕在他的心间。下了自行车进了单位大门，他对门卫室的老张说，你回吧。然后将车子在车棚支好。回到门卫室，老张上下看了何立好一会儿，说，今儿穿了这么一件衣服。看何立一眼，出门去了。对何立穿白工作服不嘲笑也不夸奖。何立望着老张走出门卫室，又望着老张走出大门。老张的身影往右一拐消失了，他正要将目光收回来时，不意间却看到了大路那边的柏树。
这棵柏树有一搂粗壮，不知有几百年了。何立只记得在他幼小时给猪寻草，柏树就这么粗壮地在本队的地头长着。因为本队地中间有几个石摞。石摞上长有很多枸树。枸树叶子捋来喂猪猪就喜懵了。每次捋满一背篓枸叶，他就坐柏树下的石头上坐歇。很多时候，柏树四周的地是留的部地{麦收后什么也不种，到时再种麦子}，因为石摞四周没有秋庄稼，所以就不害怕。十多年前，国家将村上的大部分土地征用了。建了很多厂子修了很多路。这棵柏树正巧在规划的路东，就没有砍伐。也算是一棵风景树吧。
何立如果在门卫室闲得无聊时，他会走出来，走到大门外，望着路对面的柏树。路对面的柏树，枝叶苍翠，冠如一把巨伞。何立推断，这树肯定是几百年前，某人的坟前树。这个人不是富商巨贾就是地主，戓达官贵人。
现在，当老张去了后，何立不意又看到了大路那边的古柏，心里就猛然一动。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午后。那天的午后，何立跟以往无数个午后一样，仍趴在桌上小小睡了会儿。是汽车的喇叭叫醒了他。他揿了下大门摇控器上的一个键，门便朝一边缩去了。汽车进门后，他并没有再揿摇控器的另一个键将门展伸过去关上。他走出了门卫室，呀，好凉快呀！他这才发觉自己满身的热汗。门外劲风阵阵，他感到舒服得很。他又走出了大门。走出大门，第一个进入他眼帘的不是过往的车辆和行人，而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女人一身绿素袋，正用手机拍摄着柏树。女人不停地变换着位置，这么照几下，又那么照几下。尽管劲风阵阵，但女人的脸脖上仍明光光的，是汗光。何立看着，不，准确说是在欣赏着。突然，雨点噼哩啪啦砸下来了，风也狂起来了，但女人仍不停地变换角度拍着。雨点落下来了。雨密急起来了。何立被盆泼般地雨逼回了门卫室，他用毛巾擦了擦头脸上的雨水，抓起大门摇控器就要摁关门键时，发现女人奔跑过来了，那个揌键的指头终没有摁下去。女人跑进门卫室，立时脚下就是一滩水。女人极像落汤鸡，更像美人出浴。脸乌青的女人咯咯笑，指着手机屏中的图说，大叔，你看，风再狂虐，柏树仅仅微微倾斜了下身子，就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暴雨再猛烈，柏树依然昂首相迎！大叔，我一个大活人，竟不如一棵柏树！女人说毕掩面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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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将思绪收回来。女人指着手机屏中图说的话，他牢牢地记住了：“风再狂虐，柏树仅仅微微倾斜了下身子，就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暴雨再猛烈，柏树依然昂首相迎！”何立想，女人肯定是读书人，肯定遇到什么槛儿了。自己在这看大门都三年了。三年来，路对面的柏树经雪霜历酷暑，一次又一次的经受着狂风暴雨的考验，依然那么昂然挺立着。这些在自己眼前发生的奇观，自己却视而不见。要不是女人在暴风雨中出现，自己有可能永远“发现”不了柏树的伟大。是的伟大！何立突然想到了身上的白工作服，想到了陈虎山和马二娃，一个嘲笑自己穿白工作服，一个夸奖自己穿白工作服。嘲笑也好夸奖也罢，自己不能让他们左右才对。就像这棵柏树。
对，就像这棵柏树！自己不能受外界环境的左右，这才能活出自我，活出自由！悟到这点，何立呵呵笑了起来。
此后，何立上下班仍穿着那身白工作服，依然故我，我行我素。他对嘲笑或夸赞自己的人，只微微一笑，不还击也不附和，一个字也不说，笑过转身扬长而去。他娘的这样真好！
何立走出十多歩，看到马丑狗了。他还没张嘴，马丑狗就大了声说，老同学，还在那厂子看大门着哩？何立点点头，问你还跑药材生意着哩吗？马丑狗说，不跑了，我养猪呀。何立说，你不是说过药材生意一年能赚十万吗，怎么说不跑就不跑了？马丑狗说，啥干长了也就不爱了。就像吃的饭，时间长了不是想吃顿改样嘛！谁像你呀，一棵树上往死哩吊。我劝你别看大门了，换换。你看我，三五年就换一种。何立呵呵笑。是的，马丑狗干过很多事情。收过破烂，倒过火车票，摆过卦摊，贩过人。贩人被抓去坐了好多年牢，出来就跑起了药材生意。现在他又瞅上了养猪，因为猪毛重已经涨到了每斤九块八。何立突然想起，马丑狗已经换了三个老婆了。何立仍呵呵笑，说你换说眀你有本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