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没考上学，无所事事，在家呆了10来天。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通知，叫我去学校开会。到学校后才知道，我才知道，原来县政府给落榜的应届毕业生安排工作，职业有小学教员、电影放映员、花纱布公司营业员、供销合作社售货员等。我和5、6个同学分配到沛县西屯供销合作社工作。
听说我到供销社工作，爷爷很高兴，凭他的经验：“坐柜台，当掌柜的，这在过去，是很不错的差事。”所以爷爷很满意，我则不然：没考上学，感到憋气；当售货员，觉得丢脸；初中毕业生从商，实在是大材小用。我又不甘心当农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先在供销社安身。
西屯供销社有30多人，经营数百种商品。设有布匹组、医药百货组、农资组、杂品文具组和批发部，是由农民参股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我被分在杂品文具组当售货员，是合同工，月薪18元。
参加工作，挣钱不多，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心里还是高兴的。我很快熟悉了业务，并且能独挡一面。初中毕业生，在上个世纪50年代算是高学历了。每天早晨的政治学习，是我露脸的时候，同事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总是问我，我不但能说明白问题，还有独到的见解，所以很快博得同事们的赞许。
从学生到售货员，是一个转变，这个转变是痛苦的。每当我想起停学从商，心里就不是滋味。有一次我在家休息，恰逢老同学放假，邀我出去游玩。我们路遇本村青年，商议比赛篮球，分学生队和农村青年队，我算哪一队？没法归属，我深感自卑，于是尴尬地走开了，此事对我刺激很大，我暗下决心，非继续上学不可。还有一次，我卖盐，一位中年妇女硬说盐的分量不够，我稍加解释，她竟与我吵起来，引来好多人围观。想想自己，此时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却在这里受气，不觉暗暗掉下泪来。
一天下午，门市部顾客稀少，我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忽见门外走来一人，面孔很熟。啊，这不是我六年级的班主任李心堂先生吗？我躲闪不及，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他快步走到我的跟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遇到这事不要气馁，要振作精神，千万不要把书本丢下，明年接着再考。”
受到李先生的鼓舞，我继续读书的决心更大了。心想，“跌倒算什么，爬起来再前进。”可是表面上我还得积极工作，不露破绽。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啦。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痛下决心，决不当小学教员，我要上高中、上大学，我要大有作为。从此，一有空我就把书本拿起来。

二
售货员的工作，紧张而繁琐。除商店售货外，还要经常送货下乡。要熟记几十种商品的名称和价钱，要面对斤斤计较的众多乡下男女，业务要熟，态度要好，纵令自己心情不悦，也要笑迎各种顾客。世上无难事，只要肯钻研。不久，我能做到：算账不用算盘，称盐一铲准(要几斤，只要称盘一铲，不多不少正好)。
供销社是当时农村唯一的商店，平时人来人往，业务不断，每逢中秋节、春节，更是繁忙，上万斤月饼和点心，堆积如山。这些食品，头天晚上得一斤一斤封好，第二天再出售。社员们平时省吃俭用，一到过节，家家都舍得花钱。商店门一打开，男女老少蜂涌而入，排着长长的队伍，你拥我挤，吵吵嚷嚷，闹闹哄哄，几斤、十几斤的争购年货。我在柜台里边又收钱又发货，一忙就是几天，有时还得连轴转，累得我晕头转向，腰酸腿痛。可是，当我看到顾客们满意而去，桌子上堆满花花绿绿的票子，我竟忘掉了疲劳，心中十分高兴。

三
1956年5月，部队在供销社招兵。韩君同学不愿当售货员，应征入伍。我只想上高中，不愿去当兵，
不久，部队又招空勤兵，号召适龄青年参军。我以为当空勤兵将来能开飞机，所以报了名。体检合格，只等待通知。开始父母也同意我去当兵。听了我大娘一席话，却改变了主意。大娘给我娘说：“他在供销社工作，你们想见就见，当兵一走，再见面可就难了。”于是父母劝我不要去当兵。父亲还到西屯供销社找领导，看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撤下来。爱人还带着女儿到西屯打探消息。现在我的体检合格，说啥也没有用了，只有听天由命吧。
5月底得到可靠消息，我没有被批准入伍。原因是“政审不合格”。又是“氢二氧一”，它像黄香膏药贴在我身上，咋也弄不掉。我决心升学。便向领导提出了考学申请。

四
考试日期一天天临近，领导答复却遥遥无期。我心里着急，担心失去这次机会。这时有人劝我：“别考了，在供销社工作也蛮好。”领导也透出风：再过两个月就调薪了，每月工资36元，还许我当门市部会计，兼任文化辅导员，每月补贴6元。钱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家10口人，人多劳力少，靠争工分勉强度日。42元钱在当时是个诱人的数字，但我不为钱所动。有人说：“上高中再上大学，至少8年。”我不怕时间长。决心已定，绝不动摇，非考高中、上大学不可。
6月30日，我盘完点，与同事张金声交接完毕，等候领导答复。这时离考试日期只有15天了。
这天晚上，终于等来了领导。副主任夏杰找我和李小岭谈话。他本打算留下我们两个在供销社继续工作，却不明说，夏主任开门见山，他对我俩说：“你们考学，领导是支持的。不过这里有两条路供你们选择，一条是，现在不离开工作，到考试时再去考试，考不上学仍可回供销社工作，经济上如有困难，还可以补助；第二条路就是，”他稍停了一会，接着说：“第二条路是，现在就可以离开工作，考不上学不准回来，有困难也不给补助。领导尊重你们个人意见，这两条路由你们自己选择。”
话音刚落，我立即说：“我走第二条路。”
“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走第二条路。”
“考不上可得回家种地。”
“搞农业也不错。”
“还是不如高商业，已经熟悉了。”
“再搞农业，又学会一种为人民服务的本领。”
一阵沉默。
他又问李小岭。李小岭说：“我走第一条路。”谈话到此结束。
著名作家柳青曾说过：“人生的路是漫长的，但紧要处只有几步。”倘若我一念之差，走了第一条路，我的历史将会改写。
我离开西屯后，听说领导轮番做李小岭的工作，直到他放弃考学为止。
批准我考学的消息一经传出，几个好友准备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