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来那可怕一幕像印在我的脑海。每想起那一年那一幕的情景，我的心便疼痛起来，这样的痛一直缠绕着我，使我无法忘记过去那烙在我心底里的痛，是我久久难以忘怀的痛。现在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

二十年前我的好伙伴花儿死了。死的好惨，真的好惨。
十四岁的花儿是用破席裹着送上坡岭那块土地的。那天，天空突然下起小雨，雨淅淅沥沥，像在哭泣，细雨不停地敲打着大人们的脸，花儿妈披散着头发，没有一点表情，任泪水，雨水在脸上流着。花儿那可怜巴巴从小患小儿麻痹的弟弟，一瘸一拐哭喊着死去的姐姐。我吓得胆战心惊地躲在母亲身后，瞪大眼睛看着越走越模糊的大人们。
可怜的花儿没有被抬进村子，大人们说死在外面的人是不准进村的。

我们村离河边很近，夏天女人们常去河边洗衣服，男人们则光着身子在河里游泳。那一年，我也十四岁。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和村里几个伙伴准备去河里游泳。我去找花儿，可花儿妈硬是不让花儿去。后来又来了几个伙伴，大家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刀子嘴，豆腐心的花儿妈。”我们几个像出了笼的小鸟，飞快地奔向河里。
河水很清，清澈见底。我们迅脱掉衣裤，仅剩下小背心，小裤头，就一头扎进水里，我们扎“猛子，溺水，”唱起了“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其实，天空没有一丝云。我们拿来大人们的裤子，用绳子扎紧裤腿，用手捏住裤腰，站在石头上面迎风猛转几圈，裤腿里面就灌满气，我们便迅速抓紧裤腰放到水里，两个人迅速坐到裤腿上面，算是游泳圈了。那个时候村里的小孩常常这样玩。
过了一会，大伙说开始比赛“溺水，”“溺水”就是吸口气，捏住鼻子，头全部钻到水里，谁出水最晚谁胜。我喊“一二三！”大家捏住鼻子围成圆圈，花儿紧挨着我，我对她点点头，那意思是说憋不住了先露出头，吸口气再下去，这是耍赖的办法，不过大伙也常常偷偷这样做。
在水里，我睁开眼睛看见水底里尽是沙子，石头，水很浑浊。我憋足气想多溺一会儿，可实在憋不住，就用手去拉花儿，没拉着，不知她游到哪里去了？
大伙憋不住了，一个个从水里钻了出来，不知谁又唱了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这时候，一片乌云从远方向我们头顶上压过来。咋不见花儿露头？我心里正迷惑时，不知谁又说：“花儿咋还不露头？”大伙看看四周，河面上一点波浪也没有。
此刻，天空黑云弥漫，黑云堆成了一大片，像一块黑铁，渐渐往地面上沉，似乎已经盖到水面上了。我们知道
要下雨了。“花儿快出来！要下雨了！你赢啦！”连喊几声，也没见花儿出来……

大人们从水里捞起花儿时，她双眼紧闭，鼻子里灌满了沙子，脸上尽是黄泥巴。大人们拿来麦草点着烤她，又拉来牛把她倒爬在牛背上顺着河堤来回走动，她胳膊伸的好长，两条腿也直直的，像‘大’字形爬在牛背上，那样子可怕极了，我第一次看见死人样子就是花儿这模样。
花儿妈疯一样地哭得死去活来，从未见流过泪的花儿爸失神地跪在地上，眼泪从他呆滞的眼眶里像泉水一样流溢出来。我们几个吓呆了，浑身哆哆嗦嗦，身上的湿衣服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我感到浑身发冷，感到天地在倒转，眼前一阵发黑……
大病一场的我经常乱跑乱喊，有时平静下来，呆呆地站着。村里的大人们说我得了怪病，神婆说我的魂被花儿勾去了……从此我再不去河边洗衣服，再也没有去河里游泳。
花儿像她的名字一样，还是那么的小巧，那么的娇嫩。花儿就过早地凋谢了。
那一年，那一幕，那样的痛久久的烙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