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散了，我以为我会见到他。但是没有。
庭上穿着囚服的人和他极像，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和庭上的人长得极像。
但是，我也不确定。这么多年未见，连自己都变了许多，怎知道他还是那个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小虎牙，有点腼腆的男孩呢？
那个我爱过的男孩，早已长成了男人，一个另我陌生之至的人。因为，若是从前的他，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他不会不到场的。
今天，是他父亲的审判日。

我爱过一个男孩。他爱看武侠，看得入迷时，任旁人怎样叫唤，也置若罔闻。而我，总爱在这时候逗他，他被我逗急了，也会放下书，挠我几下。我咯咯地笑，好像风吹过茂密的树叶，发出颤颤的声响。那时的阳光真好，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没有一点杂质。
后来，我们在不同的学校上学，他也给我写过许多信。他的字并不好看，可信里的字迹娟秀小巧，并不像他的字。为此，我曾生过他的气：“为什么你总是要别人誊抄你写给我的信？我不要别人看你给我的信！”
他有点窘。他感到窘迫的时候总是这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的时候露出小虎牙，让我的气焰也消减下去。
他说：“我的字不好看。让你看了……让你看了笑话。”
我沉默。我知道，在他的心底深处，总伏着自卑。他来自农村，母亲是极普通的家庭主妇，父亲是小小村支书。而我自小家境优越，父亲是城里不小的官。他的成绩原来很好，还曾跳级，不过后来，由于户口不在城里，回镇上的学校后，成绩一路下滑。而我，一直以来成绩就不错，将来考上大学，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曾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他。他长得并不帅气。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是个爱穿白衬衫的少年，有点瘦，个子并不是很高。他总爱剪很短的板寸头，干净简洁。他的话不多，爱笑。笑起来吃吃的，有点腼腆，让人看了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真的爱过这样一个少年。
我爱他，所以为他笑过、怒过、哭过。
异地的我们，除了越来越少的书信，还有零星片语的听说。听说他的成绩掉得厉害；听说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听说他抽烟了；听说他和后座的女孩关系很好；听说，他要辍学了。
坐在汽车上，我的心里忐忑。这样贸然来找他，是要质问他呢？还是要改变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来见见他。
我们站在校门外，像极普通的两个同学。他长高了一些，我只能够到他的肩膀。他还是穿着白衬衫，但是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为什么？”我凑近他，很仔细地盯着他看，不想错过他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低着头，有点懒散地站着，背有点微微地弯。他并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你走吧，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我你就好好读书啊！你就考大学啊！”
他抬起头也定定地盯着我看。我知道，这时候的我一定丑极了，脸上挂着泪，满脸通红，眼里透着凶气。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忘了我吧。”他推了我一把，让我走。
“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人吗？”
“我不喜欢学习，爱玩游戏，爱打架，你说你和我一样吗？”他突然有点凶狠地逼视我。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是了。”他兀自笑起来，斜着嘴角，有点自嘲又有点邪魅，“你现在知道了吧？快走吧，考你的大学去吧。”
我照他说的，考上了大学。而他，永远住进了我的回忆，定格了时光，永远是那个青春的少年。
常言太年轻的孩子不懂爱情。可究竟怎样的爱才算得上爱情？相濡以沫是爱情，举案齐眉是爱情。爱情的模样太多，有一种，是少年时和他共享过的一段时光。那时的阳光最耀眼，静谧中的蝉声也最清晰。短暂相聚中的笑靥，失散于光阴的遗憾，或许要用长大后数十倍的岁月去冲淡。
我总在梦里遇见一个白衣少年，瘦瘦的，有点害羞，弯着小眼睛，浅浅地对着我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梦里的我，远远地与他对望，傻傻地朝着他笑。可是醒来，喉间哽咽，心中怅然。
朋友见我一直放不下，不断给我带来他的消息，为的是让我认清他的“真面目”，从自己编织的梦里醒来。
他真的辍学了。辍学后不久，就和人发生争执，把对方打成重伤。于是开始了逃亡。后来，他的父亲动用金钱和关系，替他处理了这件事，他才得以回乡。但是，回来后的他，就彻底变了。他做过许多事，理发、开店、做面……但没有一件事坚持下来。最致命的是，他爱上了赌博。
他所过的生活，是我无法想象的。大学毕业后，我过起了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年薪四十万，住着舒适的大房子，出入优雅的场合。但是他的生活，好像台风过境，杂乱不堪。
因为赌博，他借过高利贷，欠下就算他不吃不喝，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高利贷的打手找他追债，朝他开枪。子弹是真的，只不过擦着耳边过去了。
于是，他再次过起逃亡的生活。
我们好像真的是不同类的人。我惊奇，他怎能早早就洞悉未来。或许，这个未来，并不是他所洞悉，而是他放任为之的。如果当初的他不放弃我，或者说，不放弃他自己，今天的他，今天的我们，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来找我，借我的地方躲一躲。
他胖了一些，不再清瘦。头发长了，因为连日的逃亡，拧在一起，乱糟糟的。他站在我面前，挠挠头，羞涩地笑。我有种时光重叠的错觉。眼前的人是他，又仿佛不是他，影子叠在一起，让我恍惚。
他在我这里的日子很简单。白天，我去上班，他待在屋里。上班前，我给他准备好饭菜，中午热一热，就可以吃。晚上，下班回来，我会买一些他爱吃的菜，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时隔多年，我们居然像一对夫妇，过起了居家生活。
但事实上，我们并未谈及感情。若说年少时他便看出了我们之间的差距，那么，现在的我，不仅验证了这种差距，甚至以他都无法想象的速度，在继续拉大差距。
原来的我们同在一扇门前，但是他把钥匙丢了，永远把自己锁在了门外。我很想为他打开这扇门，但无奈，人生的大门，只有自己才能开启，无人能够替代。
他在我这里的这些日子，我总是睡不安稳，夜里常做梦。梦见他被追债的人打，梦见他像只流浪狗一样缩在街角。
有一天，我被一个梦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