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

蚀月

蛇委小说2026-10-16 05:10:06
一蚀月升起的时候是我出没的时候。二夜晚的天空永远泛着一袭霓裳,次第交缠的衣纹上缀着昧暗不明的的紫粉色花饰,连绵着一直卷到世界的那一端。那是白昼的阴霾而在夜晚,为华灯染上醉色。冷冷地醉着,虽然醉了,仍旧


蚀月升起的时候是我出没的时候。



夜晚的天空永远泛着一袭霓裳,次第交缠的衣纹上缀着昧暗不明的的紫粉色花饰,连绵着一直卷到世界的那一端。那是白昼的阴霾而在夜晚,为华灯染上醉色。冷冷地醉着,虽然醉了,仍旧落寞下视人间,支撑在伏着的水泥兽的独角上,拥揽着满地的星霞。

我对于星与霞的印象都很寥寥了。霞光应当现身的西方,那飞金妖魔泥塑和半裸赤练魔舞的国度上空,是漠漠的浓雾的高天,为夕阳染上不觉察的橙色,然而衬出灰尘与蓝烟,向四面渗去,落下满地的荒寒,是一片天圆地方的安宁的世界。为幻化的人世所迷惑,徜徉在日薄桑榆的旷野上,浓雾的中心隐没着一只渺茫的落日,未曾显形,只有一团青色的光,白昼里姣好的月色,微笑着站在天外,然而也看不见微笑,大约是仕女图上的人物,坐着,立着,刺绣,扑蝶,永远怔怔地没有表情。青光的晚霞把浓雾的天洇成铜绿色,变成夜空。一个瓷瓷实实的夜空,撞上去会碎出一个洞,像子弹击穿玻璃窗。

然而那玻璃窗却近于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有决绝的线条,封锁成饱满的星的疆域,大熊星,宝瓶座,心月狐,房月兔。照应着地上的人的聚落,荡着一方一方酽酽的彩色的油光,连成一片神圣故事的金缕玉衣,星辰隐没在那鱼鳞样的油光背后。倘使有一天拂去这漫天的冗雯,那会是恐怖的情形吧?街衢上嵌着被从天穹刮落的银样的鳞片,露出密洒的头屑一样的星光。那是死了百万年的尸体的光,光飞出去,星星已经死了。

这城市经不住死光的照耀。

我也见过那彻天的星,除了古老的两河文明惯常被声称的梦幻,过多的梦幻,于是仍旧只有苍凉。苍凉。

苍凉的时代的夜晚,摇摇地月亮停在空中了。那月亮由缺而亏,千年一圆,月圆之时,定人间祸福。在一千年的等待里,总是、总是背过脸去,在铜锈的天空上,背影,回眸,嫣然地笑了。仿佛古风时代雕塑的笑容,被蚀的阴郁的无动于衷的笑容。下面是深冬墨溅出的树枝,一排又一排黑色的行道树,向上生长着,刺伤铜绿的天空,使天空墨色的血液流迸,凝住盘根错节的树枝,像黄肠题凑的墓道里仰卧着的墓主的头发,被蚀的残月是簪住那最不易朽坏的头发的明珰。密封得很好的棺椁里,女尸以千年以后的上了胭脂的皮肤还有弹性,口角映出月珰的古风式微笑。

我向来对晴空没有好感,多少是为这被蚀的月亮。在时代的苍凉的夜晚,月亮又摇摇地升停了,我掩上了窗帘——那是,我出没的时候。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十九年。其实是二十年,但我坚持不承认。我到二十年以后还分不清这城市的道路,我怕被人当成智力发育欠缺。后来我从楼上走下去,试着和人交谈,但人家问,我是不是从南方来的。原来语言也不通,我活了二十年,不会说那个城市里的话。

其实我会的,我知道北方的腔调,我在《现代汉语》的书上与它相识,听上去像京戏里的花旦,有腔有势,半个字拐一个弯,狠,媚,脆,令我听上去流气,像男孩。我说的话是昆曲里的闺门旦。我怕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我觊觎着做一个男孩,我怕有一天被自己发现天生女相男身,我在这城市的上空圈出了十平米的自治区,说着没人听得懂的女国音。

子夜的灯光把我钉在墙上,我把浴衣的袖子震得满墙乱蹿,空房子里响着我的女国音:啊——官人回来了,官人在哪里?唱,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我笑了,墙上看不见。

我知道我说的语言没人听得懂,我并不求人懂,听懂了他们会发现我智力发育欠缺,他们会发现我觊觎男性的身份,他们会发现我女相男身。观自在菩萨也是女相男身,他不受生育之苦,我没有那么幸运。但是小孩离我很远,远到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角度上,我未渡众生,已成正果,揭谛揭谛,菩提沙婆诃。

我对晴天的厌恶也不能一概而论,在阳光灿烂的五月的微风里,我的房子看上去像西班牙的风景,有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挺入湛蓝的天空中,蒲公英都开了,升腾着旋上去。我的房子,立在六层公寓上方,复式结构,我独占顶楼,令我幻想把头发放下去,可以把王子缒上来。长鼻子黑斗篷的老妖婆在楼下逡巡,那是我妈妈。她给我一个毒苹果,使我获得一个真爱之吻。

当然,那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王子足够沉,他会把我从七级浮屠上拽下去。但我的头发是长度适宜的,我强迫自己把它盘起来,否则我会任由它在枕头上搓成毛毡。我是七级浮屠顶上盘坐着的女相男身的菩萨,顶着坚硬的发髻,做着不切实际的普渡众生的梦。我知道我说的话楼下的人听不懂,所以我永远盘坐在那里,石化成一尊结上蛛网的泥像。威尔斯说,苦热的人间没有比坐着更好的选择。

但是在楼下的人看来,我像一个女巫或者炼金术士,过着诡秘的生活,行禁忌仪式,拜食莱神。日复一复的我收集着干奇百怪的杯子,带着正三角形的托盘,小到样子只能喝白酒。但我是为那正三角形才买下它的。我爱那个形状,两个三角形叠在一起会变成六芒星,没死的人间的星,不会发光,供我把玩。欲上九天揽明月,可我不要那死去的头面。

除了收集杯子,我再没有别的兴趣了。为了满足对杯子的恶嗜,我持续喝一切可以喝的东西。用薄胎青花瓷碗喝冰糖梨汤,用方棱高统玻璃杯喝猕猴桃汁,用镌着“永和九年,岁在癸丑”的陶杯喝大麦茶,用紫色磨砂玻璃杯喝玫瑰茄,用茶色印绿花的玻璃杯喝茉莉花茶……我知道范柳原说的马来亚热带森林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残留在杯底的茶渣的寓意,马来亚热带森林代表多愁多病,倾国倾城。罗可可式的小茶具有着金勒边的侈口,金描边的画框,蓬巴杜式玫瑰紫的背景,一副小小的奶油一样的十七世纪法国外省风景画,那宜于喝红茶,想象东印度公司远处异乡的日不落帝国殖民者晨光浮动的黎明。印度就是印度,印度变成了东印度。

杯子里的世界是永恒的,飞落的肥胖的菊花定格在半空中,丰腻的奶泡漂浮在风化了的咖啡上,蓝莓奶茶的海底沉着一枚又一枚古代的玉石,盟了誓被丢进水里,从此就失了自身的时间,那周围升着一圈糖的烟云,凝滞着,凝滞着,一直到连我自己也烂在这高塔上,那烟云还不散开。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