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祭
灼热的太阳,高而低缓的山坡,被溪水冲得发白的石头,还有从峡谷中,石缝里吹来的风,呜呜地,寂寞地打着旋,石彻的房子,山脚下零零块块的梯田,雪白的羊群,负重的骆驼,和山民们古铜色显得愚拙的脸。当我接到二贝
灼热的太阳,高而低缓的山坡,被溪水冲得发白的石头,还有从峡谷中,石缝里吹来的风,呜呜地,寂寞地打着旋,石彻的房子,山脚下零零块块的梯田,雪白的羊群,负重的骆驼,和山民们古铜色显得愚拙的脸。当我接到二贝姨的信,眼前出现的西部生活分明是一首风景优美的田园牧歌。于是,我结束了因成份不好而终年招不上工的知青生活,来到一座地图上也找不到的西部小矿—桃花坞。桃花坞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二、三千人。南北有一条窄窄的街。街上有唯一的一家商店,一家菜店,一家粮店,一家医院和学校。还有唯一的一棵活下来的胡杨树。
我真正来到这块土地,才知道我所幻想的西部生活只是哪一本书或者哪一部电影残留在脑海中的记忆。
高原是残酷而宁静的。一年之中有七、八个月都弥漫在雾一样的黄沙中,终曰刮着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风,刺厉而锋冷。春天显得格外地吝啬,每年的六月,那一棵唯一的胡杨树才吐出一寸多长的嫩芽,在灰蒙蒙的黄沙中透出一星鲜亮,人们被风刮得灰尘般的心就抖落了许多沉重,透出一口鲜活,感叹道:春天虽然迟了,但是毕竟来了。然而,春天还没有来得及绽出它动人的微笑,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嗅它芬芳的馨香,胡杨树的绿叶就好像一夜之间被魔鬼摘去了,于是,风又开始吼,雪又开始下。这地方没有花香没有鸟语在荒原上走几天几夜最终是荒原走你。天地是一片永恒而无极的宁静。
桃花坞唯一通向外面的道路是一条铁轨,铁轨上有每日一趟的慢车,慢车晃悠悠的,有时候晚点,要好几天才来一回,如果碰到大雪封了山的日子,那就要好几个月才来一次了。不管是好几天还是好几个月,桃花坞的人只有通过它才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那感觉就像坐在火车上通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重见光明似的;桃花坞就像一个封闭的城堡,也只有通过它才能感受到世界沧海桑田的变化,那真有天上只一日,人间已千年的味道。慢车哐啷哐啷带来桃花坞的人们两个月一次或者三个月一次的希望……看电影。桃花坞的人们毕竟不同于荒原几百里以外的那些自生自灭的人们,在这块土地上没有欲望地生,没有欲望地死,他们大多数受过现代文明的洗涤,比起那些土生土长的人要摩登而文明的是他们爱看电影,而看电影也就成了他们文明的象征。
有电影的曰子,街上那个唯一的广播就开始嘹亮。声音荡漾在桃花坞的周围,连周围寂寞的群山也开始喧嚣,风声也变得苍白细弱,人们凝着神、侧着耳,那样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今天有电影!往往是孩子们听得分明。
真的?女人们渴望中夹杂着一丝半惊半喜的叹息。
终于来了。男人们凝重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容察觉的欣喜。
于是,一向空旷落寞的桃花坞开始沸腾,人们拖着铅灰色的影子奔走相告,孩子们花蝴蝶一样穿来穿去,成群的少女肩并肩在一块儿说笑,群山和夕阳把她们的影子剪贴在蓝天上显得很美很窈窕,最生动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夫妻,男的总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女人对着镜子一片又一片地梳洗,孩子们搬着凳子站在院子里等,那场面看了让人感动。
总之,有电影的日子是桃花坞过年过节的日子,是桃花坞唯一的风景。
那时候,桃花坞附近来了一个地质队,地质队离桃花坞还有几十里的山路,桃花坞的人们常常到地质队去看电影。只要地质队演电影,二贝姨的大女儿朵朵下午便开始炒瓜子,而二贝姨就开始换衣服,不管衣服是新是旧,二贝姨总要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然后娘儿俩高高兴兴地出了门,留下我和二贝姨的小女儿映映。映映总是羡慕地看着她们,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在告诉我,她是多么想跟朵朵和二贝姨去看一场电影。我刚来时,对他们一家人表现出来的热情不可思议,觉得跑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看一场电影,简直不可理喻。然而在我拿来的几本小说都看得烂熟,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在我的日子没有办法打发的时候,在朵朵的一再要求下,我也加入了看电影的行列。
当时演的是《简爱》。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风,呜呜的,像一首歌,如泣如诉,又似月夜里游子凭栏吹箫,在耳边,在耳边软软地低低地呢喃,空气洁净而清新,没有一点尘埃,月光也仿佛是透明的,能看见呼吸出来的道道白雾,天空深邃而明亮,勒出远方连绵、起伏、苍硬的大山的影子,星星流出荒原的古寂。天地之间都回荡着罗切斯特荡气回肠的声音,仿佛罗切斯特和简爱从荧幕上走下来,在荒原上月夜里演示着他们经典不息的爱情。
人溶在电影里,电影溶在天地中,天地又溶在人的心灵里。
那一场电影震撼着我的心灵,平生看过的所有的电影都没有那一场电影那样令我感动,令我终生难忘,似乎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情绪中,我的心已经麻木很久了,没有能把全部的心思投入到一件事情上的热情了,但是那天夜晚,我被一种奇异的情感支配着,一切在我的眼里都显出缤纷的色彩,我发现许多平凡的事被许多平凡的人诠释地格外美丽。我没有看见那么壮观的景色。许多人举着火把走在一条长长的峡谷里,而火把被山风吹得像一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两边黝黑而高峻的山把一弯红色的月亮衬得剪纸般的美丽。我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的月亮,那么美丽的红色的月亮。从峡谷中看天空,天空是一条蓝色的飘带,从天空俯视峡谷,点着火把的人们像一条首尾相接的游龙。人们说着笑着,脚下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音。二贝姨夫背着朵朵,牵着二贝姨,就像又回到年轻的时候,火光把他们的脸印得通红。二贝姨笑着,声音咯咯的,她的白围巾在有月亮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地耀眼。朵朵唱着,她的声音清脆高吭,惹得小丫也跟着唱,接着和朵朵一般大的女孩都开始唱,古老的群山沸腾了,它用庄严神圣的声音回荡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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