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天使(一)
那晚,中央一套的新闻联播后,我端着饭碗,盯着电视,看我们台的新闻节目,当我采写的《溺水少年谁之过》播出后,我长长舒了口气,母亲问:“看你那么紧张,出什么事了?”我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摆摆手,“过去了,都
那晚,中央一套的新闻联播后,我端着饭碗,盯着电视,看我们台的新闻节目,当我采写的《溺水少年谁之过》播出后,我长长舒了口气,母亲问:“看你那么紧张,出什么事了?”我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摆摆手,“过去了,都过去了……”是的,只要节目顺利播出,我就可以稍稍安慰一下自己,最起码对得起吃人家那顿鸡蛋西红柿面,照片上那两个敦实可爱的兄弟俩也勉强可以安心去了,至少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死于非命和利欲熏心吧。
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又一次在我的手机上出现时,我意识到躲不过去了,至少是本能告诉我,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溺水事故。我的职业惰性让我对一些事麻木了许多,但来电男人悲切的声音让我的思维灵动了许多。
台里车辆紧张是实情,对方一听这个借口,没有犹豫托朋友开来了一辆私家车,我和小吕就大言不惭上路了。
八月的黄河浅滩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水鸟低吟,流水潺潺,静谧而又祥和。然而,车子碾过满地秸秆,停在路边后,映入眼帘的是堆积成山的沙丘和大大小小的石子堆,大型挖掘机和抽沙机横在沙石中间,几个赤膊男子正在吸烟打牌吆三喝六。紧邻砂石场,是一条旧河道,自南向北流去的河水中央几十名光着膀子的村民正在打捞什么。
“这就是孩子落水的地方,捞上来了一个,另一个都五天了还不见踪影。”报线索的男子指着眼前的浅水域对我们说。
“那些都是咱村里的人吗?”我问。
“街坊邻居都有,十三号那天这里聚了三百多号人在这捞人,一直捞了三四天呀!”另一个女人走近拿着摄像机和话筒的我们。
简单了解情况后,我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原来,造成兄弟俩溺水的重要原因是挖砂采石,挖掘机把浅滩挖出一个个深达五六米的暗坑,哥哥趟着水走过去,一不留神就滑进去了,弟弟伸手去拉他,不慎也掉进暗坑。可这个砂石场的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背景就不得而知了。据村民们讲,已经有五个孩子消失在这段浅水区了。我的心情一点点沉重起来。走进砂石场,赤膊男子一哄而散,一名自称是村里治保主任又是砂石场协调员的男子振振有词得大讲特讲了起来,无非是有证采砂有序经营之类的屁话,黄河湿地作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明令禁止采砂采石是众所周知的道理,又是在汛期,再有证也是违反规定的。但是我不能多和他纠缠下去,把这条新闻播出去是我的要务。
简短的采访结束后,我们来到了出事这家村民家中。要命的是,他家和镇政府正好对面,如果被书记镇长发现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和同事忐忑不安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的都是街坊邻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忧伤和同情。走进正屋,一个瘦弱的农妇躺在床上输液,床边几个女人默默垂泪,一个白发老太突然大声哭起来,扯天扯地地嚎叫着,众人无不动容。一名中年男子惨白着脸说,他是孩子的父亲,躺在床上的是孩子的母亲,哭喊的是孩子的外婆,孩子一个14,一个12,养了十几年,不容易呀,就这样走了。他拿出孩子的照片让我们看,一时间泣不成声。
“咱们温总理哪儿遇上灾了,还从北京大老远跑去看看,怎么和镇政府这么几步远,就没个人过来问问?这什么干部么!……”“他们心虚,躲还来不及呢!”有人在耳边小声议论。我叹了口气,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曝出去,别的乡亲们都别再多说了。”的确,我知道自己可能要面临的问题。
离村的时候,已时中午十一点半,村民们执意留我们吃饭,我想着照片上可爱的孩子心里憋闷的得慌执拗着不肯下车,可好心的乡亲站在车前久久不走,我明白他们是想让我有个交待,是用吃饭的方式,不是别的。于是,我和小吕就每人要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这顿饭说实话吃的有些辛酸。
中午我加班把稿子赶了出来,小吕采带子,下午上班时准备工作就绪。我惴惴不安地把稿子递给台长,通过了,看样子没人打招呼,我长出一口气,节目可以顺利播出了……
星期一,刚进办公室,台长就皱着眉头把我叫进办公室,“那天,你写的还有评论?”“您看过了呀,不疼不痒挠了两下,咱又没说是谁的责任!”我陪着笑说。“有人给局长打电话了,县里都专门说这事了。”“反正都播出去了,重视也对嘛!”我不敢看台长的脸色,心里窃喜着……
我知道我不是天使,更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浮光掠影记录下这次新闻事件,尽可能提醒不要这样的悲剧重演,值得庆幸的是节目没被“招呼”毙了,得以顺利播出,接下来的事就不是我能考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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