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关于白鹅，我会在后面提起，现在先从我自己开始说吧！
我生下来时，上面已经有两个姐姐了。当时，伯父听说又是个闺女竟号啕大哭着跑开了。父亲则一边端详我的小脸一边说：“我有三个漂亮女儿了，就叫‘晶’吧！啊！啊！我的三个红太阳啊！”
我三个月的时候，据母亲讲，我已经经常抬起头来看屋子里出出进进的人。有时一翻身就会挨到床沿。我睡下的时候，母亲就让两个大女儿一头一个坐在床沿把守。也许是天下父母对最小孩子的偏爱，他们的偏爱终于导致两个大孩子的不满。
她们在我醒时要看着，在我睡时还是在床边守着。不知道哪一天，也不知哪个姐姐向另一个姐姐提起：“整天看这个小丫头片子，不能出去玩玩，咱不要她了，把她扔了去吧！”两人一拍即合。当时，大姐八岁，二姐六岁。
她们把我扯到床边，一人拉腿，一人拽胳膊。她们一齐喊：“一，二！”我被两个大孩子抛起来又摔下去。
母亲从厨房跑进来的时候，两个女儿早就跑出去玩了。母亲失魂落魄的将头上满是鲜血的婴儿抱到当地最好的医院。
母亲说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而母亲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哭了，她一滴泪也没有，她也许是受了很大的惊吓。父亲或许以为我会死了，或者摔成一个漂亮的傻子。事实证明，以后成长起来的我果真不如两个姐姐聪明。也不知是不是摔傻的缘故。其实，那是我出生以来父亲第二次哭了。
第一次大哭还应该回到我出生的那天。伯父哭着走开以后，父亲跟伯父去了他家。喝过酒以后，父亲陪着伯父哭了起来。伯父跟伯母一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兄弟两个上面还有一个傻子大哥。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是一个男孩身上。
也许，隔了时代，我们永远无法了解他们的香火观念。生儿子，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崇高伟大的事业，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后代。
也许我再举个例子的话就能多少理解我们的上一代了。我家后邻的同大爷在得知弟媳生下个小侄子后也莫名其妙的号啕大哭。以前村里娶不上老婆的人很多。一大家子只要有个侄子死后就有人举花圈了。同大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逢人就说：“死后有人举花圈了！死后有人举花圈了！”这些现在听起来就像是笑话。
父亲应该不是那种封建意识特别强烈的人，因为父亲在当时，用我们现在的说法是上班族，是国家干部，搞文化宣传的笔杆子。
父亲跟伯父哭过之后，父亲就高高兴兴的回到家中。母亲说父亲从来都是高高兴兴的，一进门就摸摸这个孩子的头发，亲亲那个孩子的脸蛋儿。他还会把屋里的每一个大小女子都夸上一番。
所以，每当看到女儿跟女婿争吵，母亲就特别特别纳闷，为什么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吵？我跟你爸过了十几年就没红过脸！母亲常常用自己的经历来为孩子的生活做教材。
2
母亲还未满十八岁的时候结识了还在部队的父亲。她们的相识有着时代的烙印。如果以我们现代人的观点，他们根本算不上相识。因为他们六年间就从没见过一次面。
他们不过是通过媒人说合交换了相片，至于本人却从没见过。两人交流的唯一方式便是书信。父亲的文笔要大大超过他的相貌。父亲不是风流倜傥的才子，父亲是那种其貌不扬，不显山不露水的朴实乡下人。不过，当时的父亲已经在报纸上发表过许多文字了。
六年后，媒人与奶奶发生了一些纠葛。媒人便跑到姥姥家里说些不中用的话。姥姥听后立即终止了母亲跟父亲的书信。那一年，父亲第一次从北京回来，千寻万访找到了母亲。
见过面后，舅舅也不同意了。舅舅长的仪表堂堂，姥姥家的男人都长的仪表堂堂。女子个个长的俊俏水灵。母亲是家里最小的，是最好看又进过学堂的高中生。
父亲只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和一双温厚善良的眼睛。父亲的脸膛在当了六年兵之后就与牙齿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父亲的个子跟母亲一样高。小时侯我就听说过有“比肩”的说法，大概那次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意味着将来的“比肩”了。
母亲由不得他们反对，父亲转业之后，他们就结婚了。母亲把父亲发表过的东西分门别类的装订起来，哪些是诗歌，哪些是散文，哪些是一些通讯报道。母亲整理的清清楚楚。有时我会觉得自己遗传了母亲的这个整理的长处，长大后我也喜欢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整理的有条不紊。
母亲把这些本子收藏的仔仔细细。我有时会认为母亲嫁的也许就是这几个厚厚的本子。
父亲的爱很谦卑。母亲不只一次的向我说起父亲的谦卑。父亲的家里有卧床的老母，有没劳动能力的大哥，家里又穷，拖累的以为自己30岁以后已经娶不得媳妇了。在以前，男人因为穷没有老婆的太多了。
父亲总是很客气，说一些感谢的话。感谢母亲给了他一个家。他已经很知足了。他怎么会苛求母亲再为他生一个儿子？当然，父亲在外喝醉后说的那些无后的酒话就另当别论了！母亲当时不知道。后来，父亲离开后母亲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父亲的那种谦卑，那种相敬如宾的感情在我听来如天方夜谭。这样的感情在现在生活中是绝无仅有的了。我们这一代好象没有生长一颗谦卑而知足的心。我们是时代造就的，如同他们的生活，同样是时代造就的。
3
我想接下来该说一说我家的白鹅了。以前家家户户都是要养许多牲畜的，鹅又下蛋，又看家。一有客人到访，白鹅就嘎嘎嘎地叫个不停。村人从来都是叫白鹅为管家婆的。
不过，管家婆的嘴太厉害了。我家的白鹅被禁在一米见方的栅栏里，白鹅只能稍稍转一下身。白鹅也许早就向往自在的生活了。想起了小时侯背过的那首诗：“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那是多么自在的境界！白鹅，它被囚禁的太久了。
那一天是白鹅的末日。它疯狂的挤出栅栏在院子里撒欢。它兴奋地嘎嘎嘎地叫着，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牲畜。我被这兴奋的叫声吸引到院子里。大概白鹅怕我打扰了它的自在。白鹅低下它高傲的脖颈，尖利的嘴巴扭住了我的膝盖。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学会记忆。那时的我刚刚四岁。
大概每个人的第一次记忆都有深刻的印象，或许只是一些符号，一些片段，或者一些画面。我人生的第一次记忆好象就是这几幅画面。我的第一次记忆与白鹅有关。
关于疼痛的记忆早就没有了，但膝盖上鲜红的血却永远挥之不去。大概必须有一些刺激才能使一个懵懂的人开始清醒。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