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白鹿寺正是农历九月，一个收获的季节。
甘泉文友张湛武作为地主，与我们一路相随。路上，很自然就聊起了甘泉，聊起了白鹿寺的由来和古今。
白鹿寺始建于唐大历年间。据传，当年有位得道高僧，给白云山挑送银杏树苗，夜宿此地。梦有一对白鹿跑过，便弃担尾随，后迷路于山林。次日醒后，却发现银杏苗已立地生根。他认为这是佛祖显灵，遂就地建寺，取名为白鹿。我喜欢这个传说，也一直认为有故事的地方才是好地方，有灵性、有神秘，还有人情味。
据他说，寺有三宝：石刻、牡丹和银杏。石刻刀工精湛，形态逼真，如今只残存10余尊佛像。牡丹为唐时遗种，移植即枯，已随寺院的荒废而绝迹。惟有银杏树，历时1300余年，依然枝繁叶茂，守佑着这一方水土。
他还告诉我们，据村人口口相传，寺院还有两大传奇。一是院内有暗道一条，直通山顶，至今人无可寻。二是院内有枯井一口，内藏佛像，至今难以打捞。
说话间，车已行至。寺院刘老对人很热情，一脸笑容，神态安详。听说我们是来采风的，便主动为我们介绍起了这里的种种。
第一次见到生长了千余年的古树，哪种震撼实在是文字难以言述的。在刘老的指引下，我们一行绕树而行。其时天方晴好，阳光便透过密密的树叶斜洒而下，抬头望去，满眼里便只剩下了金黄，一种温暖的感觉瞬间生发。忽然就有风吹来，风动叶摇，落地无声，就想起了杜甫的诗句“无边落木萧萧下”，只是此间少了一份沉郁，更多的是轻松写意。这一刻，头顶阳光温暖，脚下落叶松软，古树仿佛也化身成了得道高僧，佛光澹澹。绕行其间，相识恨晚的感慨油然而生。
越千年风霜，古树越发质朴讷言，它见证了寺院的兴起败落，也见证了人世间的纷扰嘈杂，它多皴而苍黑的枝干承载着几多苦难和欢欣？它密匝而郁葱的树叶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无法揣度一棵树的阅历和智慧，但是从它的身上我看到了生命的不屈和可贵。
绕树七匝后，刘老告诉我们，银杏是一种保健树。它的果具有祛痰、止咳、润肺、定喘等功效，然而直接服食则会中毒。银杏叶用来泡茶最好不过，可用于治疗高血压、冠心病、心绞痛等多种病痛。他让我们带一些树叶回去，并且一再叮嘱我们要烘干后才可泡茶。他的好意和大度让我非常吃惊和不解。我也走过陕北的一些庙宇，据说庙里的东西都有一股神仙之气，不经布施是不被允许带走的。
刘老，原是中央某位领导的机要秘书，退休后，为寻清静之地，便做了世外方人。他自己说，来白鹿寺已经十余载了。初来的时候，这里惟留小庙一间，古树一棵。我无法想像寺院当年的规模，只是听说寺院兴盛时有僧侣千人，建广刹千间。我也无法想像在岁月的长河中，又有多少价值连城的国宝文物荡然无存？
站在空落的院舍中，看着斑驳的屋檐、石刻、台阶，听着犹如呢喃般的梵音，闻着缕缕飘散的佛香，突然就有了一种空寂而清冷的况味，为这无常的世事和无情的岁月，为这寺院的冷清而不是滋味。
它有千年的历史，它有美丽的传说，它有陕西省存活时间最长的古树；它原本是不该这般无名，这般冷清和空寂的。
刘老说，庙宇有庙宇存在的理由，但是庙宇的存在绝不是为了功利。它应该是教化人的，是使人行善向善的。刘老是个实诚人，也是真的方外人。只是现在的庙宇，稍稍有点名气，就众客云集，人们纷纷的焚香祷告，求官、求财、求儿孙，他们生活中缺什么就祈祷什么，只盼着满天的神佛能保佑自己。庙宇更像是一个公园，而神佛则成了一种交易品，游览要门票，烧香要进贡，祈祷要布施，香火是旺盛了，烟气也随之旺盛了。
也难怪，白鹿寺会如此的冷清了。
刘老还告诉我们，他有一大心愿，又有一大烦恼。他的心愿是，希望有生之年重修寺院，让寺院的香火旺盛起来。他的烦恼是，害怕寺院翻修后，这里也沦为陕北的又一个功利场。
我不是方外之人，不能理解老人内心的复杂和苦痛。作为一种寄托，纪念的形式是必要的，也是必不可少的。重修寺院就是这样一种形式，它或许不仅仅是老人的一个宏愿，更可能是老人的一种皈依。
然而，从更自私的角度来说，我宁愿寺院就这样继续冷清下去。太热闹的地方总会有功利，而失去清静的佛家之地也总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佛说，一切都要随性。这是佛。而一切都很难随性，这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