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理发店已经有很多年了。
1990年她上班的时候，刚20岁。同事带她去理发，那是十字街西边一间狭小的屋架房，一米高的招牌树在门口，支架底部用两块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倒，上写着“发之秀”。开店的是夫妻俩，男的设计发型、主剪，女的打下手，主要给顾客洗头，或者给要烫发的顾客卷上大大小小的发卷。
那天理发的人比较多，她等了好久才轮到。她那次是烫发，原本粗硬的直发被烫得开了花，一绺儿一绺儿地打着卷儿，看上去成熟多了。一个同事打趣说，她的一头卷发看起来象鄂尔多斯的大绵羊。新鲜倒是挺新鲜，但卷发得靠自己收拾，每天都要用泡沫状的摩丝滋润，再轻轻地梳理定型，让头发总是显得湿润光亮，这样才漂亮好看。新鲜劲儿过去，头发也长长了，卷发慢慢地剪去，恢复本真时，电视上正热播《渴望》，那个理发师根据她的脸型，给她剪了个“刘慧芳”式的发型，据说也有名字的，好像叫“鸳鸯头”，四六分，六分那边的头发略长一点儿，乌黑光亮的头发自发际线瀑泻下来，发梢用吹风机吹得微向里弯，在脸颊两边呈现一条坡度流畅弯曲优美的弧线，很典静贤淑的样子，这种发型一直保留到婚后。
婚后一年有了孩子，日子骤然忙碌起来，理发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知不觉长发便留起来了，一年半载的，才想起来去一次理发店，修一下因断裂脱发造成的长短不齐。
再后来，理发店换了店址，在更繁华的团结中路，瓷砖粘贴过的楼体，一楼两间宽大的门面房，里面装修一新，长方形的招牌高悬在门店上面，还是那个店名，黑底白字工整地印在中间，左下角几个仿宋体的小字：始于1986年。她每次路过时，无意间看过去，那招牌就象一张黑白照片，很沧桑怀旧地挂在繁华街道的一边，象是在无言地诉说流逝的时光，而店内依然是顾客如云。
她总是奇怪这家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好，那夫妻二人老是忙忙碌碌的，面部表情僵硬，很难有张笑脸，偶尔露出的笑容也象秋日高远的天空上一朵迷途的白云，一会儿就走失了。他们生意兴旺显然不是因为待人热情。可能是技术比较高吧，她琢磨。
后来，在一次排队等候时，她闻到了燃烧后浓浓的檀香味，看到金光闪闪的菩萨像下，有烟气在香炉里袅袅缭绕，还听到了佛乐在VCD播放机里梦一样的呓喃。生活好起来了，也让这对夫妻有闲情逸致做善男信女了，这种想法让她觉得不怎么舒服，而排队等候更让杂事缠身的她坐在那里便心急如焚。后来她便不去了，就在自家附近的理发店里，胡乱剪掉过长的发梢就又匆匆忙忙地过起了日子。
究竟有几年没有去那家理发店，连她也想不起来了。
当看到有两根白发长出来的时候，她有点伤感。每天清晨梳头时，它们总是固执地露在发际线上边，好像有意无意地提醒她——老之将至。是啊，孩子都上了高中，能不老吗？时光太短，而奋斗的历程却显得过长。头顶的白发总是象雪光一样刺痛她的眼睛，让她时时停下手头的事情，去整理纷乱的思绪。
再次踏进那个理发店是在一个多云的夏日，缘起于她忽然想去那个老店看看。那天是星期天，她吃过早饭便去了，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顾客不多。店里依然有闪闪发光的菩萨，和浓浓的檀香气味，电视里正播放萨克斯独奏《回家》，低婉的乐曲不时被吹风机的噪音覆盖。
多年不见，那女的胖了许多，这可能与生活的优裕有关。男的则留着与这小城不协调的长发，发梢翘翘地翻在肩上，浓密的唇髭随意地伏在唇上——这让她多少感到有点儿好笑：按常理去想，他自己一副不修边幅的摸样，怎么去给别人精修发型呢？或许这就是俗话说的“木匠睡的没腿儿床”吧！
夫妻二人依然淡淡的，并不与顾客多搭讪，只是很专心的各干各的工作，这是不是有点儿佛性的意味呢？她猜想。
和以前一样，依然是女的给她洗的头发，擦干后才开始剪。从镜子中，她看着像黄脸婆一样的自己，看着理发师用一个小夹子夹起她仍然光滑的长发，手中的发剪利落地绞着，发丝便如叶片一样跌落在肩膀、地板上，象抛掉远逝的长长短短的四季时光……最后，理发师满意地拿起梳子，梳掉藏在发间已被剪掉的发茬，当梳子在头顶停下时，她以为该起身了，但理发师却又果断地拿起台几上的发剪，她想，也许哪个地方不太整齐还需要修剪。
但出乎意料的是，镜子中的理发师，用细长的梳柄慢慢拨开发际线，用发剪小心地剪掉了两根头发——哦，那两根一度灰暗了她心情的白发，在理发师轻轻的挥指间，便被弹到了地板上一堆杂乱的碎发间！
那一刻，有氤氲的热流涌入心田。
当理发师用海绵轻轻拍打掉她脖颈里的发茬，示意她起身时，她才回过神来。
剪掉惹人伤感的白发，不知道是不是这位理发师的职业习惯，但今天她终于知道，有一种泛爱比笑脸更温暖，有一种细致比技术更重要。
而她，在后半生，只会走进这一家理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