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想涂鸦他的词作题目的，偏偏忍不住这种喜欢，因为再没有比他的词更能契合他的人生了。第一次对他刻骨铭心，就是因为读了这样的文字：“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如玦”。见仁见智，在古往今来以月为媒的悼亡词中，我以为没有比这更能打动人心的了……一样的月色，甚至是一样的感受，到了纳兰容若笔下，竟是这样的自然而又深情，自然得如白开，情深得似大海，真个不没“千古伤心词人”之名。
身世悠悠何足问
对于纳兰容若这个名字，我曾经无数次地在心里抚摸。就像胸口的这颗玉佩，每一次的抚摸，都使我更进一步地走近他，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品味他的传奇人生。
“兹尘京国，乌衣门第”，论身世，纳兰容若身上有着太多的光环。他诞于清顺治十一年，正黄旗人，其父明珠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首辅之臣，康熙皇帝则是他同庚表哥。容若本身天资聪颖，博经史、工书法、擅丹青、精骑射，17岁入太学，18岁举乡试，22岁殿试赐进士出身。康熙皇帝破格授他三等侍卫的官职，后渐升为二等、一等，常伴康熙出巡。就这么一个翩翩相门公子、帝王近臣，何如与“千古伤心词人”联系在一起？
纳兰容若自幼受到极其良好的儒家教育，他卓然独立，具有独立人格和追求自由的精神，成为八旗子弟中的高标另类。在纳兰府，他感谢父亲，感谢父亲明珠带给他的良好的教育；他佩服父亲，佩服他在擒鳌拜、平三藩中所表现出来的大智大勇；但他又看不惯父亲，看不惯他的贪婪腐败甚至尔虞我诈。人生价值观的矛盾使他不想一直生活在“相府公子”的晕圈里。他有过好多种设想，他渴望平民生活，甚至一度想摆脱世俗纠缠，做耕农樵夫；也曾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或饮血沙场，或建功疆吏，实现其儒家精神中所谓的修身治国平天下。
在皇宫大内，作为一等侍卫，其实纳兰容若每天的工作并不是侍卫，他要挖空心思地满足康熙附庸风雅的嗜好，唱和一些无聊的诗词，这对于一个真正的文人来说，其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他不喜欢这种俳优似的生活，他希望的是像贺知章那样做个江湖狂客，在一封给友人的信中曾经写到：“人各有情，不能相强，使得为清时之贺监，放流江湖”。他在内心深处厌倦了这种官场庸俗和侍从生活，无心功名利禄，“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正因如此，他一直生活在仕与隐的矛盾之中。然而他无可逃避，甚至在平三藩战争中，他几次请缨都被康熙驳回。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理想被一次次的毁灭，他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空望蓝天万里云。
在交友上，纳兰容若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其所交“皆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这些不肯落俗之人，多为江南汉族布衣文人，有些甚至是前朝遗少，如顾贞观、朱彝尊、陈维崧、姜宸英、严绳孙等等。在他赠顾贞观的一首《金缕曲》中，开篇就是“德也狂生耳”，“德”即纳兰容若的自称，这似乎是破空而来的一句豪言，恰恰表白了他的心迹，狂傲狷介的背后透着阵阵惆怅，深邃轻逸地穿越了尘世。越过三百年的时空，我们仿佛看到，漆黑的夜晚，纳兰容若从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回到自己的府邸，解下腰间的刀剑，舒缓一下全身的筋骨，握管泼墨，醮满浓浓的情思，把满腹的心事寄托于一阙阙的伤心词中。“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相思。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这是他寄给朋友严绳孙的一首词，有一段时间，纳兰容若就一直在为自己的身世苦闷，他在想，自己到底该不该属于这个相府，甚至于想该不该属于这红尘俗世……人总是在无助的心态下才寻求佛祖庇佑的，纳兰取号为楞伽山人，当与他近佛参禅的心态有关。
夜合花闭合了，纳兰的心在醒着，纳兰的惆怅在黑夜里蔓延着。
不是人间富贵花
“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一斗”，东晋谢灵运如是说。历史不能假设，谢灵运生活的时代纳兰还没有出生，如果真把纳兰容若与他们放一个堆子里去衡量，不光曹子建得不了八斗，就连他那一斗也要大打折扣。
作为“清初学人第一”，纳兰容若诗文均很出色，尤以词作著称于世。19岁那年，因病错过殿试，而后他更加发奋研读，在一代大儒徐乾学的指导下，两年中主持编纂了一部1792卷编的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这在当时来说，相当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因而受到皇帝的赞赏。24岁那年，纳兰容若将自己的词作结集为《侧帽词》，后更名为《饮水词》，后人多称纳兰词。“侧帽”是一种风流的展示与张扬，“饮水”则是内心的感悟与沉思，从“侧帽”到“饮水”，也彰显着纳兰心境的变化。这些作品，语言流畅、感情真挚、哀感顽艳，颇近南唐后主，且大多与纳兰的生活经历有关。例如“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等都是常为人们所传诵的佳句。今天我们研究纳兰词发现，其实他更多地承袭了明末词人王次回的真传。王次回，一个屡试不第、一生落魄的书生，将自己所有的幽怨都汇集在《疑雨集》中，这些哀怨之辞又通过纳兰的笔折射到《饮水词》中。纳兰用沉博绝艳的诗句来排解内心的惆怅，用深情绵邈的词作来寄托对亡妻的思念。词中充满了痴情、懊恨、追忆、忧伤的文字，读纳兰词，是一定要通篇去读的，而且一定要在夜晚，一月似钩，一灯如豆，逐阙逐篇地读下去，忽而泪痕红泫，愁似湘江，恍若朱淑真再世；忽而铁马金弋、晚烟戍垒，如观王维塞外诗作；忽而万帐穹庐、黄云紫塞，气势直逼苏诗辛词。纳兰词在当时社会上就享有盛誉，用洛阳纸贵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时人常以谈论纳兰词来标榜自己的品位，可见其词的影响力之大，其好友曹寅有诗云：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在当时词坛中兴的局面下，他与浙西派掌门朱彝尊、阳羡派代表陈维崧鼎足而立，并称为“清词三大家”；就当代来说，也有人把他与曹雪芹并称为清代文学的两座高峰，并以“红学”与“兰学”辨之。
纳兰词清新婉约，直抒胸臆，给人以很深的生命感悟。“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天上人间惧惆怅，经声佛火两凄迷”。是的，“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那种美好的感觉一如渌水亭畔那两颗绽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