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你的最后一句

写给你的最后一句

铜牙利散文2026-04-21 07:01:01
一直不知道,该以一个怎样的姿态回忆你。盲目的。仓促的。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热泪盈眶。一关于你的许多许多事,我不知道从何说起。记忆从一个端点开始伸长,逐渐生长成厚实繁密的枝桠,一直覆盖满了头顶上的这片
一直不知道,该以一个怎样的姿态回忆你。
盲目的。仓促的。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热泪盈眶。


关于你的许多许多事,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记忆从一个端点开始伸长,逐渐生长成厚实繁密的枝桠,一直覆盖满了头顶上的这片天空。

记得那是一个干燥炎热的午后,头发被太阳烤出焦糊的味道,用手摸上去还是滚烫的。抬头的时候,被金黄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但是漫天的彩色气球和轻快的曲调仍是肆意地在燥热里绽放。我迷迷糊糊地蹲下身子,附和着“歌声与微笑”的小曲,愣是把“小白猫”当成了“羊”。
那是六一的庆祝会。
我和几个小朋友在简易的舞台上表演节目。
节目是小绵羊找妈妈的话剧。
结果是,我在几十双瞪大的双眼下,投奔进了一个错误的“羊妈妈”的怀抱。听着哄堂的笑声,我窘迫地停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噘起了嘴,眼泪像不安分的老鼠在我眼眶里打转。我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了舞台中央,让鼻子里的小青虫和眼睛里的小白蛇肆意地欢舞。
台下的老师猛地向我眨眼睛,我不理;身后的玩伴拿着毛绒绒的小尾巴戳我,我不顾。
——直到我看见了你。
你站在一大群躁动的人群中间,左手拿着一个蓝色的气球,右手拿着一朵巨大的棉花糖,奋力地向我挥了挥手。阳光浅浅地打在你身上,你手里的糖好看极了。我一股脑就冲了下去,使劲地抱住你,就再没有放开过。

路上我和你手牵手,你的掌心潮热而湿润。我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你,你亦用微笑作为回应。


记忆里然后是一张窄窄的竹床。躺下去的时候凉凉的,但一不小心,肉就会被卡进竹条的缝里,疼得让直人咬牙。
夏天正热的时候,妈妈习惯把竹床搬到门外。傍晚的时候,夏虫的鸣叫、西瓜的甜腻、灌木的腥香、窸窣的风声混杂在夕阳的光线里,这是让人觉得分外温馨的场景。天色随着邻里们细细碎碎的闲聊声渐渐暗下去。等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你搬着竹凳坐到我身旁。看到你的大赤膊我马上就慌乱地捂住脸,说:“赤膊和尚!”你咯咯地笑了两声,拍了拍肚子,那声音就像是在拍一个熟透了的西瓜。你挥起竹扇子,温热的风就吹开了空气里的湿润。然后你抬起头,指了指被天狗咬走了一大半的月亮,开始跟我讲玉兔和玉盘的故事。
轻轻浅浅的声音像银河一样掠过耳畔。我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星星,它们聚集起来的所有光芒也没有你的眼璀璨。


有时候的你也很讨厌。
我拿着小石子追着街上的狗疯闹时,你总是微怒地叉起腰说:“怎么像个野孩子!”我嘻嘻哈哈地躲过你抡过来的细木头棍子,赤着小脚丫跑远。
我看到你气喘吁吁地跟不上我的速率,最后只得伫在一棵大树旁无奈地等着我回去。那时我开心极了,因为我一直觉得,你会一直在身后跟着我,就算跟不上我的速率,你也会一直地、一直地在那里等着我。
你等我一起回家。
你等我一起闻见厨房里飘出的香气。
你等我一起看黑猫警长的动画片。
你等着我。
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在那里等着我。


我是个坏孩子,我老是喜欢逗你。
我明知道你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我总喜欢拿那些绕口咬牙的拼音为难你。我听见你在一大排“zhi”、“chi”、“zi”里分辨不清的时候,总会毫不留情面地嘲笑你。你窘迫地挠了挠脑袋,咧开嘴朝我笑了笑。然后我就很正经地拿起小本子,一字一句地教你读。你真笨呐,无论我教多少次,你总是把“zhi”和“chi”弄混,最后我烦躁地把本子甩在你脸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是在半夜的时候,被模模糊糊的声音闹醒。
黏黏的、喏喏的、嗡嗡的,我还以为是飞进屋里的虫蚁。
我坐起身,看到你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绒绒地晃动。你听见动静,转身朝我笑了笑。
我一下就愣住了,一头就栽进被子里。
黑夜里的风簌簌地透过纱窗吹进来,我终于捂住嘴,红了眼眶。


我记得你特喜欢吃饺子。
特别是妈妈包的饺子。白白的、胖胖的,你总说那饺子的样子像我。我忿忿地嘟起嘴,抓起一大把面粉,忽的向你撒去,空气里瞬间飘飘零零地像一场大雪,你转眼间就成了圣诞老人。
记忆里同样有一场大雪。
那时天空被白雪填补得满满的,地上一下子就像铺上了长毛地毯。我在窗子上呼了口气,写上了你的名字,然后满足地朝它笑了笑。
妈妈在客厅里叫我去吃饭。蒸腾的热气弥漫在屋子里,暖和极了。我使劲地吮了吮饺子的香气,猛地就包了一个在嘴里。那天我不断地往你碗里夹饺子,你吃了第一个后,幸福地抿了抿嘴,然后把剩下的全匀向了我碗里。我在满屋的沆瀣里看到你朦朦胧胧的,像是已经远去在梦里的幻影。
然后我知道了,那天你是真的走进了我的梦里。
清晨的时候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醒。我睁开眼的时候,却并没有看见妈妈拿着新鞋子新衣服朝我欣喜地笑。我揉着眼走向客厅时,发现家里所有人都到齐了。但是他们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埋着头,沉默着,脸上没有一丁点跨年时的笑容。
从门外窜进来的风让我打了个寒碜。然后我看见爸爸垂着头把一个好看极了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摆在了楼道间。
我茫然地还没有问出口时,妈妈走到我身边,以一种少有的低沉却柔和的声音对我说,他走了。
他走了。
半晌后我才回过神来,望着楼道上摆得满满的叫做“花圈”的东西,猝不及防地落下了眼泪。


我看见你躺在簇拥着的花束里,双眼紧闭,面容安详。
我在人群里奋力地呼喊你的名字,乞望你又会转身朝我挥手微笑。笑靥如花。
可是你终究没有。
然后我明白了,曾经的“歌声与微笑”的曲子已模糊在了岁月里,巨大的像花朵似的棉花糖也不会再有了——
你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一直地、一直地,停留在我身后了。


你临走的那天,是真的走进了我的梦里。
我看见你拿着家乡特有的糯糖,又挥手朝我笑了笑。
我听见你终于分辨清了“zhi”、“chi”的读音,你再也不用熬夜攻破我那些无知的玩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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