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

杨师傅

寓庐散文2026-05-28 06:42:38
1972年2月,父亲看我瘦弱,种田太辛苦,怕我受不了,就在肖何大队杨村找到了篾匠杨师傅,让我给他当徒弟。杨师傅,大名克银。我第一次去看见他就象看见一节烧焦的树墩。他三十二三岁,矮矮墩墩,壮壮实实,黑不
1972年2月,父亲看我瘦弱,种田太辛苦,怕我受不了,就在肖何大队杨村找到了篾匠杨师傅,让我给他当徒弟。
杨师傅,大名克银。我第一次去看见他就象看见一节烧焦的树墩。他三十二三岁,矮矮墩墩,壮壮实实,黑不溜秋。见了我,他笑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叫了一声我的小名,就低头忙乎他的活儿了。倒是师娘田婶精明,吩咐我在她家该干哪些,跟随师傅该做些什么。
而后,我每天就在他家要么带六岁的小师妹,三岁的小师弟;要么侍弄他家的自留地;要么干些挑水,淘米洗菜,洗锅刷碗等杂活。间或替师傅递递工具,买买烟酒油盐什么的。每天和师傅也说不上一两句话。
到了六七月份,师傅要外出走村串户修理农家稻箩、簟子、畚箕等,我才有幸挑着大大的装修理材料和工具的箩筐,走在他的身前。有时人家请他去做竹床或打竹簟,他也带我一道前去。其间他主动教我一些手艺活。怎么破篾啦,怎么刮篾啦,怎么锁箩口啦。
“破篾要破小头子,问路要问老头子”
“手艺,手艺,靠得就是这双手!做出的活儿可不能糊弄人,可不能不精!”

是的,我就亲眼所见。他打好的大竹笾,你扔到河里,再拿一根竹篙跳进去,撑到河对岸,竹笾里面决不会有一滴水,他刚打好的稻箩,锁口后,不上箩镪,倒扣在地上,四个小伙子站上去,绝不会坍塌。他还偷偷地告诉我,准备化几年工夫,全用青皮篾,破成挂面条样细丝,打一床篾簟,嵌上天安门暗花,送到北京去,给毛主席他老人家睡睡。
腊月初,城里的几位老干部慕名请他去做竹床打簟子。路上盖着一尺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几尺长的冰冻瘤子。干活时,我要是把哪一根竹签削得不到位,哪一匹篾刮得不是两面滚圆或有丝毫毛刺,他都要我重削重刮。再不然就给我做示范,自己削自己刮。你真不知道,大冷的天,手指僵硬倒在其次。刮篾时左手将篾条按在刮刀不同的刮槽里,右手要把六七尺长的篾条拉直,刮掉多余的部分。那些篾都是打成卷,在放了石灰的开水锅里反复煮过的,特咬手。刮完每根还要从根到梢用双手捏捏,只要有一丁点儿厚了或不圆润就需要再刮。宣州太守知不知,一床毯,千丈丝。你晓得一床竹簟需要多少根这样的竹条吗?你能体会江姐十指被钉竹签时的痛苦吗?我的两手十指被划破多少道口子?划破了,流血了,结痂了;还刮,还破,还流血,还结痂;直至最后都变成角质化的老茧。(有人可能说:你干吗不戴副手套?你不妨试想一下,这是戴手套能干得了的活儿吗?)我以为这恐怕就是人间的炼狱!哪知过了年,师傅带我去江南深山购原料又经历了一次。
那天半夜子时左右,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我们带了点干粮就上路了。我拖着沉重的双脚,眯着眼,跟在师傅身后,迷迷糊糊地走。大约走了四五十里,到达大江边,天才麻麻亮。我认为过了江就到了目的地。可是过江后,又拖了四五十里。到了一个叫钟鸣的小镇,我们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师傅上街买了些酱菜就接着走。也不知道多少次上山下山,走啊,走啊,不,是爬啊滚啊!
途中,师傅只和我开了一句玩笑:“这里山绿水清,在这儿给你找个白白胖胖的大姑娘做老婆,干不干?!”
直到傍晚时候,终于到达目的地丁山余家。我们喝了点山民煮的稀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师傅对我说:“你就在他家好好睡吧。我们上山捉竹子去!”
“捉竹子?”出于好奇,我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竟要求和他们一道上山捉竹子。
“你要不嫌累去看看也好。”
我们打着手电筒走了两里光景的山路就到了一片竹林。师傅和山民们一棵一棵竹子地看,看好一棵竹子还围着它转一圈,又用手电筒对着竹梢照照,商定好后才在竹身做上记号。弄得我一头雾水。
回去的路上,我问师傅:“这就是捉竹子?”
“是啊。竹子是有公母的。我们捉的都是已经成材的公竹子。那些母竹身旁有许多儿女呢,眼下已过立春,不久就要出世啦!我可不想为了我的生意断了竹子的根,断了山的根,断了山民的财路啊!”
第二天山民们把所有捉到的竹子砍了回来。师傅和我就忙开了。去枝梢,量尺寸,断竹子,开大爿,劈小片,下死黄。到天黑尽,捆成一大一小两捆六尺上下的毛坯。看着弄好的两捆毛坯,师傅挺高兴。“我们总算做完一半的生伙了!弄点吃的,好好洗洗,痛快睡一觉。”
半夜里,我正在酣睡,做着甜蜜的美梦。师傅将我推醒。我揉揉惺忪的眼睛,问“干什么啊?”
“我们回家啦!”
“天亮走不行吗?”
“唉,我也想天亮后才走啊!可路上的竹木检查站我们惹不起呀!”
莫奈何,草草吃了些干粮。师傅扛起那一捆大的毛坯,估摸有一百三四十斤。我扛起小的一捆,也有六七十斤吧。我们摸黑上路,还是他走在前头。偏偏这时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我跟着师傅翻山越岭。天上的雨水,身上的汗水,脚下的泥水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是甜,是咸,是苦!上山时我有多少次跌倒趴在地上,下山时我有多少次摔倒滚下山坡,已无法记得。好在师傅他却安然无恙。每每一边扶我还一边安慰。
“我给你弄根杵,你试试,恐怕好一些!”
“等躲过检查站,我们就歇息歇息。”

我们到家已是第三天午后时分了。我整个人虚脱了似的,一头栽倒地上,睡着了。直睡到次日天黑。一睁开眼,看见师傅在望着我笑。黑黑的头发,笑眯眯的眼窝,白白的牙齿,好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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