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延厚散文2026-07-26 03:15:45
鲁迅的散文《秋夜》开头一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之后的文字光华四射、异彩纷呈、寓意深深,但是,偏偏的,这起头的话却让我揣摩良久、深思良久,并深深地记着,
鲁迅的散文《秋夜》开头一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之后的文字光华四射、异彩纷呈、寓意深深,但是,偏偏的,这起头的话却让我揣摩良久、深思良久,并深深地记着,一直记着。
1906年,一桩由父母包办的婚姻强硬地赐予鲁迅和朱安,时年,鲁迅25岁,朱安28岁。“女大三,抱金砖”,但鲁迅不这么想,他需要的是,一个秀外而慧中的女人,一个有学识有见地的女人,一个可以与自己琴瑟和谐的女人,一个他愿以自己的心灵与她的心灵进行“光合作用”的女人。可是,这一切,那个旧式女人身上全然不具备。她的相貌不能说丑陋,但至少不讨人喜欢,长脸、凸额、凹眼、塌鼻、阔嘴,给人的感觉,木然,全无声色。这样的一张脸,男人不喜欢看,女人大约也懒得看。朱安的无才无色,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做错什么,爹娘给的粗枝大叶的相貌,又没有让她读书,却偏将她嫁给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男人,只能说命运弄人,造化弄人,她,一个弱女子,无能为力。
30年的婚姻,于她,不过是一张薄凉凄怆的白纸,自始至终,这张白纸不曾被描摹过,不曾被渲染过,她落寞着,孤独着,直到她如一片枯叶般凋零,化成泥,化成土,土地最终成了她温暖的依靠。因为如雷贯耳的鲁迅,人们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叫朱安的女人,她在人世间度过了69个春秋,处子身来,处子身去。对于她来说,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进了男人的门,便生是男人的人,死是男人的鬼。只要这个男人不休她、不离她,她就心甘情愿地侍奉婆婆,低眉顺眼地照顾男人;如果男人休了她、离了她,她只能遵从旧社会的礼教,寻死上吊。她的生命谈不上价值,谈不上尊严,她不过是一个标点,一个符号,放在可以断开也可以不断开的句子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们的婚姻,像极了那两株枣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两株树,彼此守望着,不对,只能说是一株痴情地守望着一直对她漠然而视的另一株,他们之间没有交点,一直没有交点,永远没有交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南辕北辙的两个男女,投进婚姻的大网里,他们,不能突围,不可以突围。那两株原本葱郁蓬勃的树,被囚禁在婚姻的荒园里,他们之间,一直彼此孤立着,永远彼此孤立着,唯一的一点联系,不过是朱安对于名为丈夫的男人经济以及情感上的依赖,而那份情感上的依赖是那样的一厢情愿、形单影只。
1925年,鲁迅收到小他18岁、他的学生、许广平的信,之后,二人开始鸿雁传书,1927年,几番周折后,于上海同居。原本两株痛苦的树,一株终于有了灵魂的依附。原本在精神及情感上极度痛苦的鲁迅,因为有了许广平的爱情,饱饮爱情甘露的他才从痛苦的深渊里抽丝剥茧而出,放弃了深植于脑海的几欲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朱安爱名为丈夫的鲁迅吗?她爱过吗?她知道爱情为何物吗?她大约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嫁一个粗枝大叶、一文不名的男人,也说不定,那男人会疼她、会爱她,甚而至于还会把她握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不幸的是,身为女人,身为嫁作人妻的女人,她没有品尝过被疼被爱的滋味,一直没有品尝过,永远没有品尝过。
生前,她反复对人说的“周先生对我不坏,彼此间没有争吵”,大约只是为了舔舐自己情感的创口。作为丈夫,鲁迅除了没有给予她爱情,他对她的确不能算坏,她病时,他会雇人力车,陪她去外国人开的医院治疗,他本地搬家或迁居异地,也会征得她的同意带上她,当然,那是在他生活中尚且没有出现许广平的时候。无论她对他有没有爱情,她终是痴心地等待着他,等待他的接纳。得知他与许广平结婚的消息,她绝望了,说:“我好比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点地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办法了,我没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没用。”作为一个旧式女子,一个三从四德的女子,她爱鲁迅与许广平所生的孩子,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孩子的身体里流淌着名为她丈夫的男人的血液。死前,她还说:“我想念大先生,也想念许广平和海婴。”“希望能够葬在大先生之旁。”只那一句话,让我泪流满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鲁迅的那句名言,我总觉得是从朱安那儿得到的启示,对她,他是不屑一顾的,是厌烦的,是嫌弃的。她名义上的丈夫,他太高太高,她的手臂永远无法触及;他太深太深,她的目力永远无法揣度;他太远太远,远得让她的心灵永远无法抵达。
鲁迅,朱安,他们便是——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人世间,绝顶苍凉的婚姻,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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