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差两天后回来，进院子看到毛驴车辙，进屋看到碗架里剩的饺子，就问母亲谁来了。母亲说是孩子他舅来了。父亲又在没住人的房间里用白布蒙着纸人，又问是怎么回事。母亲看事情再也瞒不过去，就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前不久的一个晚上，三姐来到村中看露天电影，被影片中一群青面獠牙的小鬼吓着了，回家路上在一家门口经过时，一阵风吹来，一捆玉米秸被刮倒，正倒在三姐的身上。三姐再次受到惊吓，跑回家后，一病不起，不吃不喝，不敢睡觉，晚上我家也整晚点着灯。到县里医院看病，抽出骨髓也没弄明白。到一家个人开的中医诊所针灸，也丝毫未见好转。课也耽误了，人更折腾得不行了。
母亲心急如焚，焚香祷告，四处求医问药。一天，听说小粒屯有个大仙儿，刚出马，看病可准了，由于父亲坚决反对封建迷信，母亲就趁父亲出差的两天，让我舅把这位大仙用驴车接了过来。大仙索要红布和白布，母亲一一答应。大仙说三姐身上缠着小鬼儿，必须得破破，让母亲在几时几分，到村中往北走几米，把纸人烧了，而且来回的路上千万不能回头。还没等去烧呢，结果父亲回来了。
听母亲讲述完了以后，父亲说：“不行！咱明天带带三儿上市里医院看看。”说着，扯掉了纸人上蒙的布，要将这些纸人踏碎，母亲一把拽住父亲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地哭：“先别……等等……孩子已经这样了，治不好也治不赖，就试试吧，孩子他爸……要是没好咱明天就去市里医院”三姐躺在炕上，细弱地哭着：“妈，我不看病了。”父亲没办法，也不说什么。当晚，母亲把纸人烧了，没曾想，这么一折腾，第二天三姐的病竟然好了。母亲得意地对父亲说：“要是听我的，早信，三儿的病兴许早好了，真病得真治，假病得假治，真病假不了，假病真不了，你服不服吧？”
从此，这成了母亲的重要论据。有病，母亲在玻璃上立鸡蛋，能站住，就说是小鬼儿来了。我们说这是物理平衡，没病立鸡蛋也能站住的。我们又说有小鬼儿，那小鬼儿可在哪呢？什么模样啊？母亲不言语，估计是一种无言的抗议，心中肯定还是不服。
就父亲重病那年，母亲又悄悄找大仙给看病，花了三百元钱，说能给父亲延长生命。我问母亲：“我爸明明是真病，怎么还用假治呀？”她说：“你爸有一半真病，有一半假病。财去主人安，不花心里各应。”结果父亲的生命果真超出了医生的预期。明知是受骗，父亲的生命又不是大仙给的，但做儿女的，考虑一下没文化的老母亲的内心感受，心里也自然慰藉了许多。
一天，母亲胸闷乏力，我给量完血压后，发现是血压升高的表现。母亲吃了一片药，但还是没见明显好转。我决定带她上医院。她坚持不去，非要找个大仙看看，又说不让我拿钱，又说真病也不埋怨我们，又说她自己啥病自己心里明白之类。实在拗不过去，我只得给农村的哥哥打去电话。哥哥农活太忙，过不来，就让我先顺着母亲来，尽量别跟母亲吵吵，这个节骨眼上带她上医院，她也不会去，去了心理上也不会配合医生，大不了给大仙白扔一百元钱，看完之后，马上去医院，不上医院她也不会服。
我们也知道，母亲不是不相信现代医学，已年逾古稀，老一套的封建迷信早已深深在她心中扎根，但是她曾经的论据再充分、再有说服力，也不能完全顺着她来。那不是爱母亲，是在害母亲。于是，我迅速带她象征性地去找了大仙，白扔了一百元钱，烧了点香，心也净了，然后立即赶往医院，检查结果是老年性冠心病，遵照医嘱，药到病除——母亲的论据从此被彻底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