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告别学生时代已经四十多年了。可每当在记忆的长河捕捉那个时代的流痕时，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尤其是那双知识份子所特有的温和与深沉的目光总是在我的脸上盘旋。他就是我一直难以忘怀的李福田老师，他是我上中学第一天第一堂课的第一位老师。
还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听说铁中有几位才学博溢的语文老师，一些人在背后称其为“国文大师”，但只是听说而已，没有资格聆听教诲。至于这些国文大师的才学达到何种地步？都是听小学老师们在课堂上说的。
记得他们说这些语文大师寒酸得家里有的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可一摞摞的书却在屋子里堆得到处都是。
因为久仰，所以，中学上的第一堂课恰好是语文，我们都很兴奋。待上课的铃声一响，几十对眼睛都朝门口望去，好一睹“国文大师”的尊严与风采。
终于，在我们的期待中，李福田老师出现了。他中等身材，瘦削，脸有点发黄。他上身是蓝色，下身是黑色。蓝制服洗得发白，袖口处缀着一小条补丁。
他什么也没有带，是空着手进来的，我们都以为他是走错了门，因为老师上课至少也得夹着一本教案和教课书。
是我们想错了。
他径直走到课堂前方的讲桌前，然后把头一扬，轻声说：“上课。”
同学全体起立向他致敬。他又轻轻地说：“请坐。”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这时，几十双眼睛对眼前的语文老师产生了怀疑，先前崇拜的心有点黯然。
当我们的黯然正在增长之时，李福田老师轻声说：“今天我们学的第一篇课文是许地山先生写的……”他这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抑扬顿挫地发出了“落——花——生”三个字。
落字由他口中吐出，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继之，又是一个花字充满教室，最后，一个生字吐出后，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没有一点声响，我们都惊呆了：
在这三个字的盘旋之中，我们感受到了语言的巨大魅力。
落花生三个字自李老师的口中吐出，简直像一首优美的诗句，又如一曲径通幽的长廊，令人如醉如痴。当我们还没有从惊讶的情境里转出来，李福田老师转过身去，在黑版上笔走龙蛇地写下了落花生三个粉笔字，让我们又领略了什么是书法艺术。
接下来，李福田老师让我们打开课本，他背着手，抑扬顿挫地将《落花生》全文背诵了一遍。这时，教室里几十对眼睛们没有人去看书，都在盯着眼着这位外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师。
他是令我们一生景仰的老师。荣幸的是：第一堂课就目睹了“国文大师”的风采，他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语文！
三年之后，初中毕业了，运动也开始了，李福田老师再也不能在台上抑扬顿锉地教书了，人也变得憔悴了。运动期间，我们经常在校门口望到李老师，一手提着饭盒，腋下夹着一本书，眼里藏着忧郁。
两年后，我下乡当了农民，与城市远了，与亲爱的老师也远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心里还时常记起第一堂语文课的情景，心中升起一种美。
十几年前，一天，我在公共汽车上望到了在街旁行走的李老师，他的背有点驼，但脸上的棱角还是那么分明。车过去了，我扭过头，往后望去，耳畔响起抑扬顿挫的优美旋律：“落……花——生——”
我的眼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