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的若干事
透过父亲被劣质烟叶熏黄的手指,我看到了马路边绽开的牛舌兰。北方的初春总是洋溢着一丝温暖,让人心尖不住的发颤。那些年我能清晰地听到春天的足音,也能零距离的触摸她的温度。父亲把带着铁钎子的马缰绳深深扎进土
透过父亲被劣质烟叶熏黄的手指,我看到了马路边绽开的牛舌兰。北方的初春总是洋溢着一丝温暖,让人心尖不住的发颤。那些年我能清晰地听到春天的足音,也能零距离的触摸她的温度。父亲把带着铁钎子的马缰绳深深扎进土壤,就开始在地头卷他的烟叶。我站在地头看井,早晨的井口氤氲着一股清凉的雾霭。我对着长满青苔的井台喊我自己的名字,水面撞回的清脆的声音让我欣喜若狂。后来我就大声的对着井口喊爹,回头看父亲正在老歪脖子柳树下咪咪笑,那时太阳刚露出了个红头儿,象一截红蜡烛。父亲吱吱的抽完最后一小截卷烟,就开始呼唤我的小名。犁铧翻开了一片片褐色的土花,我蹲在犁耙上,两手紧紧抓住犁耙的两端,看刚翻过的冒着热气的土花被耙成一道道细碎的波纹。奔逃的蚱蜢从犁铧下逃窜,粉红色的蚯蚓从睡梦中醒来,在晨光中萎缩成一个个音符。父亲把鞭花甩得格外响亮,吆喝牲口的声音清越而悠远,象乡村土地的序曲。
那时柳树已经发芽,黄色的嫩芽儿总能让人想象生命的脆弱与伟大;那时邻家的地里刚来人,他们揉着惺忪的眼睛,惊奇地看我和父亲在土地上的作品。
父亲最后在地头蹲下来,他抽着烟,他看土地的动人姿势,成为我心头永远不倒的一尊雕像。
第一个嫂子是在我懵懂的年龄中走进我家的,那时我还小,不懂人生艰辛。那时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家里到处在给哥张罗对象,生怕他娶不到老婆。那样的形势的确不容人乐观,哥20岁出头,却没了父亲,没了父亲意味着家里少了重劳力,这在当时的农村是个重大缺陷。所以当姐碰到一个个钉子,五姐又死不答应换亲的前提下,受亲戚的怂恿,大姐开始积极联络人贩子。
80年代末的乡村,已经开始有贩卖妇女的人贩子。他们衣着光鲜,能说会道,总能适时解决部分人的光棍问题,所以很受青睐。我第一个嫂子就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走进我的家庭。婚礼很简单,伯父号召了很多后生轮流看守我家的院墙。记忆中那个嫂子很漂亮,说普通话,说是云南人,大学生。在车站被拐到北方来了,说是到北京找个好工作,却神差鬼使被骗到穷乡僻壤。她似乎也很乐观,经常哼歌,让前来看热闹的人惊羡不已。
似乎能感觉出来我哥不是她第一个夫君,我家也不是她第一站。她似乎已经看惯了什么似的,抽烟喝酒唱歌,和前来看热闹的村里的男人们眉来眼去。很快,引起了我家人的众怒。我的家庭充满传统的气氛,封建余孽又在村里流行。大姐最终还是说服哥把她转手。那时哥哥似乎已经恋上嫂子。年轻时的哥能画漂亮的竹子,写漂亮的毛笔字,人又很英俊。嫂子似乎也恋着哥,但改不了抽烟喝酒的习惯,这是大逆不道的。粘蔫呼呼的状态下,家里人就帮哥下了决心。
邻镇以黑老大自居的坏三儿最终买走了嫂子。嫂子走的时候并不情愿,我能在厚实的土墙隔壁听到她日夜啜泣。但她还是走了,她拗不过缆绳一样坚韧的传统。
她走后,哥哭了很久,掉了魂似的。我后来在他们洞房里发现了一盒胭脂,很香。我偷偷藏起来,偶尔闻一下,瞬间到达人生天堂。后来才知,这就是眼下正流行的YY吧。
她还在我的草稿本上留了首诗:学习是灯,努力是油。要想灯亮,必须加油。这些平白的话,鼓励了我很久。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邻镇,逢集,那时录象厅刚流行。我路过那家录象厅时,看到了门口的嫂子。她正在抽烟,和一群男人打情骂俏。很多人喊她老板娘。她看到我时,怔了下。下意识掐灭了手中的烟。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慢慢湿润。
我飞也似的躲开去,但她那双湿润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了二十年。
每年回家,都能听到一些人的死讯;当然,也能听到一些喜讯。但是人对死讯的记忆力往往比喜讯更持久一些。
那年回家,娘掠了下一头华发自嘲的说,没一根白的了。我的心就一抽。之后娘说,你宝蓝大娘去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说谁,头上就轻轻挨了一巴掌。你村东头的宝蓝大娘啊,小时候你吃过她的奶。
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宝蓝大娘是村中的媒婆,在那时还没有盛行自由恋爱的年代里,她的一张巧嘴成就了不少姻缘。我的父母当初就是她撮合的。她人很善良,每次说成媒,只是要两斤土鸡蛋,再不要别的。她的丈夫是个走街窜巷卖小货的花郎,能用苞米花做花梨蛋,白色的,有乒乓球大小,粘了糖,吃起来很甜。在当时是村里小孩子们的美味。我娘生我时,奶水不够,宝蓝大娘当时正奶着她的二儿子,我因此也沾了便宜,总是分吃她的奶,由于贪吃,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儿子被饿得哇哇叫。她家的花梨蛋我也没少蹭,娘总是骂我吃垮了宝蓝大娘家的小本生意。
现在想起来,宝蓝大娘说话爽快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半个世纪的媒婆生涯成就了她的灵牙利齿。最让人称奇的是,她总能即兴说些顺口溜,让人忍俊不禁。她曾和儿子发生口角,她那河东狮吼的儿媳拿起棒槌就准备砸她,她踮着小脚起身就跑,家里的门却关着。她在门口唱喊:他爹他爹快开门,儿媳的棒槌追着人儿。儿媳不好意思的放下棒槌,转身回了。
她总是面带微笑,走到哪里都是一脸和气。偶尔给大家来几句脍炙人口的乡村快板,激起一阵阵笑的波浪。春节拜年时,她家的人最多,有很多小孩子叫她奶奶,她总是诙谐的说,奶奶一叫,阎王催要啊。
她给予了太多人的幸福,却最终给不了自己幸福。她微笑送走了小贩丈夫,两个儿子却不孝顺。她去世时,在冬天。等人发现,她已经在破烂的棉被里萎缩成一团,穿寿衣时,两条腿怎么都拉不直……
是娘给宝蓝大娘穿的寿衣,那天娘穿的是我从南部给她邮寄回去的温暖的唐装。娘给宝蓝大娘哭着说:成全了那么多对儿的人家,却屈了你自个儿。
我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去宝蓝大娘家时的情景,袅袅青烟的观音像旁,有一幅老来难的画像,宝蓝大娘喃喃自语:老来难,老来难,劝君莫把老人嫌。当初只嫌别人老,如今轮到我头前。……
她没有文化,却是幸福使者;她没有伟大梦想,却是一位最朴素的乡村诗人。想起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质朴的芬芳,我不禁潸然。
母亲擦了把泪说,走吧,给你大娘烧纸。
那年我跪在矮矮的几乎要和土地平行的小坟头上,在母亲的啜泣声中,对着长眠的宝蓝大娘拜了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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