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用院坝里，新设了几个钢架塑料大棚。其中的一个，是灵堂，停放着新近谢世的那人，其间气氛冷清。孝子们并未如农村的一样，经常来上一两排香；其余大棚内，坐满了来坐的或送礼的亲朋好友。大家正在打麻将，或者侃大山。谁都不甘落后，谁都忙得热火朝天。
公用院坝在一排房子前面，因为不宽，坐夜的人挨得近，夜晚因此少了些伤感。院坝左侧，有一间出租房，里面住着二十来户人家。出租房的后面，是一块空地。帮忙的人就在空地里洗菜洗碗。空地虽不及房前大棚内那般热闹，但比平常里很少有人来往热闹多了。
夜晚的热闹，从每天晚上的七点左右开始，到次日凌晨的两点左右落幕，一般得经历几次高潮。热闹的高潮，也分为房前与屋后两个部分。

房前的热闹，以先生们念经和唢呐调子轮番表演为主，再辅以坐夜者的高谈阔论，“哗啦哗啦”的搓麻将声，死者至亲的哭声。除此之外，还有出租房的某一房间内，传出的年轻学生们有力的划拳声。当先生和唢呐匠都歇憩时，学生们的划拳声就盖过了大棚内的各种声音。不少人就破骂这些小青年，指责他们没有同情心。唯独没有指责的，是死者的一个女儿。她定定地站在灵堂一角，眼睛直直地朝划拳声传来的地方看。有亲人喊她，她没回答；她妈妈喊她，她也没应；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时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呢？愤怒？向往？无比的愁？看不清楚。只能肯定：她的眼神一定复杂无比，一定如同某个洁净了亿万斯年的湖泊，在某一天的某个瞬间里流入了一些混浊的污水。女孩没有动。夏夜的风拂起的应是她的秀发，此时拂起来的，却是她一头白得刺眼的孝帕。女孩动的时候，那个男孩正好从出租房里走出。男孩喝得差不多了，跌跌撞撞，他手里攥着酒瓶，还要去打酒。
女孩的头随着男孩的走动而转动。许多人的眼睛也随着女孩的行动而移动。男孩突然停住了。又很快离开了。他继续去打酒。
大棚内，很多人的骂声越来越难听，越来越恶毒。骂者的语气，好像要将男孩生吞活剥了，才解恨。
女孩突然转身大吼：你们骂哪样？
众人都惊诧不已。
女孩说，他（男孩）是我的同学，他爸爸在外头打工，去年死在外面，他们一家人连他爸爸的最后一面都不得看到。
人群突然出奇地静。夜晚好像瞬间恢复了它的原貌：四处的蛐蛐叫声，一刹那异常清晰明了。
大约三分钟后，男孩回来了。男孩这一次没有看大棚里的人们。他提着白酒，月亮好像从瓶口跑进他的酒瓶里去了，很多人都看着他手里的酒瓶。男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划拳声很快又响起来了。划拳声中，几个年轻的学生说，他们明年不读书了，出去打工去。
在房子的前面，划拳声与先生们念经的声音，总是有点格格不入。
就在这个时候，屋后的空地上，传来的是叮叮当当的洗碗声。洗碗声间，是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第一个说：真是人不知死船不知翻啊，好好的一个人（死者），说没就没了。
第二个说：听说他（死者）还比我小三四岁呢。
第三个说：洗快点吧。洗好了我还要赶忙回家。晓得我家娃儿今天吃晚饭不得。
第一个说：你家男的不会招呼？
第三个说：要是他能招呼能行动，我也不用天天帮人打小工了。一天三十块钱，还不够他吃药呢。
第二个说：哎，大姐你说的是。有男人还是好。再苦再累，心头踏实。
三个女人好像第一次认识，拉杂中多是叹息。她们的语气告诉听者，好像她们的男人不是残疾了，就是因其他非病原因过世了。
屋后的空气，因此一直比房前的凝重。

房前屋后的热闹和冷清，一直对峙了好些天。
院坝里恢复常态的那天晚上，房前又不及屋后热闹了。那天夜里，屋后传来两个女人的争执声。其中的一个说，你是离了的，有什么资格来分家产；另一个说，我才不稀罕呢，但是我女儿也是法定继承人。前者说，你少来这一套；后者说，我女儿是正要。
两个女人的争执几近白热化。
后来不知怎的，两个女人不再争执了。
再后来的很多天，有人推测起男人的两个女人和两个女儿的来龙去脉。但是，对于男人的前妻后妻之间不再争吵的事实，谁都公认，是男人的两个女儿起的作用。
知情者说，两个女人争吵的那天晚上，两个做女儿的都说了一句话：我不要财产，我只要爸爸。

房前和屋后，都恢复生活常态的时候，是这样的一个状况：房前的院坝里，孩子们在那儿踢球；屋后的空地上，种上了一株树。当然，这个时候，离那年的夏天已有好些年。树是一个年轻的母亲种的。年轻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踢球时，偶尔会说起屋后的那株树，说那是妈妈在外公过世的那年种下的树，它叫忘忧树。孩子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年轻的母亲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这么回答时，年轻的母亲，常常把目光投向深远的天空。
阳光很好。在这样相似的阳光下，年轻的母亲想起，就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相似的院坝里（那时院坝还未硬化），一个她称为爸爸的男人，也曾如今天的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玩耍一样，看着当年还是小女孩的她兴冲冲地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