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我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断定，我是一个文科生，原因很简单，我学中文，教语文，没有任何悬念感。可不认识我的人，在读了我的文字以后，会游移不定，曾有无数次我被人问起：“你是学理科出身的吧？”我想了许久，回答是，然后又回答不是，最后干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小心翼翼地问不熟悉的人中有认定我是学文科出身的人，他们很是斩钉截铁地答：
“码字能码你那么快速度的，肯定是文科生。”
我便很鄙夷一番：因为我没学文科之前，码字就是那么快的，可见他们这样的判断标准，不是很科学。
同样的，也会去询问认定我是学理科出身的人，他们也很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的错别字很多。你的文法有很多错误，你的思维太过跳跃，不应该是经过系统文科训练的。但你写的字，条理性很强，显然是学理出身。”
我便无语。只是心里叹息：原来学的课程竟然会在自己的骨子里打上烙印，这倒不是我预料到的。
闲扯太多，书归高考。我认真地回答：我高考参加的是文科考试。
话说当年，我读的原本是理科，读得还算不错，语数英三科在全年级八个班五百人中始终排在前五，化学和生物还好，可以排到前三，只有物理一科，因为烦了物理老师，屡屡地不及格。高三下学期一到，我就把其他科目全都扔到了一边，除了上课听课以外，课下的时间全都给了物理一科；结果呢，第一次模拟考试，物理愣是从以前的六十分出溜到了五十五，咬牙接着强攻物理，可那一段呢，出了一些学习以外的状况，诸如我的书桌会被洗劫，我的物理讲义会被开天窗之类，于是，四月份的二模考试，物理居然得了四十五分。话说当初看到物理卷子上的数字，再听着充塞耳边的物理老师的聒噪，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怒气，站起来摔了卷子就从后门出了教室，全然没理会物理老师或许已经气的苍白的脸——他的脸原就铁青，大不了更铁青一点而已，我当时很不厚道地这样想。一个人晃里晃荡地来到湖边，看着水里一圈圈的涟漪发呆，四月的北方，还是春寒料峭的。坐了很久居然不觉得冷，只觉得脑袋乱糟糟的，水里有很多鱼居然不怕冷，总是游到我跟前，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捡了几个石块扔到水里，想打个水漂出来，却只听见石头落水的咕咚声，水漂是连一点都没有的。
内心里便有了惶惑，想起妈妈经常说的：哪怕是把钱扔水里呢，也得看见个水漂儿，总不能供你们上学，那钱花得连个水漂儿都看不见吧。于是内心更加鄙视自己：大约自己就是妈妈说的那种，把钱扔在水里都看不见水漂儿的主儿？想了一个下午，快放学的时候，终于想通了。
还是安静地上晚自习，安静地给同桌讲他弄不明白的数学和英语。晚自习课间的时候，看见校长和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光都亮着，便抱了赴死的决心一头闯进了校长室。校长曾经给我们代过几节化学课，所以对我的印象颇深，知道我是那个唯一在高一时为学校拿过全省化学竞赛一等奖的黑丫头，看我进来，以为我要问化学题，满脸堆笑地坐在办公桌前等着我，手头已经摊开了化学练习册。我看着他满脸的微笑和满头的白发，忽然就有些怵头，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嗫嚅着：
“校长，我想改文科，可以么？”
正到校长办公室找校长谈事的教导主任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顿在那儿，半天才回过神。他曾教了我们两年数学，我们高三他才升任教导处主任的，那两年，我和后桌一直是他的课代表。他看着我的表情我至今形容不出，只知道他确乎是怒了的。挥手让我回去，说这件事不跟我谈，只能跟班主任谈。那时距离高考已经不到三个月。
回到班上，我坐在那儿又想了半天，再翻出那张刺眼的物理卷子，还是觉得必须改科。虽然即使我物理考到四十五分，只要别的科目发挥不失常，按常理也能上本科线，可是，我无法容忍自己有考四十五分的科目，这对我来说肯定是耻辱。
班主任铁青着脸回到班上，我就知道估计改科是没戏了。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我在貌似总是在大型考试中给他拿年级第一来着。渐渐的，后一节晚自习化学老师和生物老师也走马灯似的从我身边经过，路过我的时候，会拍拍我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句：别瞎想了，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你的成绩一直很好，一定没问题的。最后一个登场的是物理老师，他看着我的神情很奇特，我现在也不知道那叫什么表情，但只他那一句话更坚定了我改科的决心：“你以为你改科以后，别的科就会比物理考得好吗？不一定吧。你们学理科的连文科的书都没有，还想改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第二天我没有上课，在校长室站了一节课，校长铁青着脸，不同意。他的办公室聚集了我所有的老师，全部统一口径：这个时候改科，不可能啊。照你现在的成绩，本科没问题。如果改了科，你连专科线也上不了。
我估计自己是不能拗不过他们了，下午请假跑到初中同学妈妈单位，她能跟医院的人说上话。生平第一次我给自己走了个后门，求阿姨帮我从医院开出了一张病历证明，上面清晰地写着：肺结核，建议休学。晚上把那纸证明交到班主任手里后，我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我知道，第一年的高考我是参加不了的，如果我执意学文科的话。校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倒是教导主任，惋惜着说：给你保留三个月学籍，直到高考那天。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参加高考就回来。
于是，第一年的高考我成了一个逃兵。回到家，妈妈被我惊了一吓，知道我已经办理休学手续，妈妈的脸色跟校长的脸色一样铁青。从那个下午开始，妈妈拒绝跟我说话，拒绝做饭给我吃，也拒绝我帮她干家务。这样的拒绝，一下子持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像一个自闭症人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看书，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姥姥会在妈妈不在的时候给我端饭进屋子，轻轻放下就走开了。
三个月后，高考结束。最好的朋友平落榜，翠翠落榜，只有功课比我差一些的兰考上了师大，一直跟我名次差不多的同桌考上了兰州大学。平把化学老师给我留的卷子都拿回来了，厚厚的一大摞，化学老师都很用心地标注了重点和注意事项，红色的墨迹烫痛了我的心。可是，我跟平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平和翠开始复读，我也开始在二姑在的县城一中高三做插班生，正式开始学习文科。我们的文科课程在高一上期是不开设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