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凋零
蜀国早春二月的某一天,一行人拥着一辆黑色楠木马车缓缓向汴梁行进而去。昨夜下了雨,雨声如以往的每一个二月一般淅淅沥沥,然姿态却冷漠而疏离。正是新绿才黄的时候,这雨带着异常凛冽的寒意与彻骨的冰凉,冲刷去几
蜀国早春二月的某一天,一行人拥着一辆黑色楠木马车缓缓向汴梁行进而去。昨夜下了雨,雨声如以往的每一个二月一般淅淅沥沥,然姿态却冷漠而疏离。正是新绿才黄的时候,这雨带着异常凛冽的寒意与彻骨的冰凉,冲刷去几日前宋军金戈铁马的豪情与蜀地厚土中混杂着泥土的鲜血。
一城池的芙蓉花犹未开放,马蹄行径之处扬起的尘土中却凛然夹杂着芙蓉深入骨髓的曼妙清香。
抑或那尘土下掩藏的不只是泛着腥味儿的血液,还有蜀国芙蓉花凋零破碎的尸骨。
此刻的马车里一片寂静,这幽暗狭窄的空间里仿佛隔绝了一切。没有踏踏的马蹄声,没有行军队伍充满节奏感的喘息声和冷兵器擦着冰凉的地面发出的铿锵声,甚至没有沿途蜀中的杜鹃鸟一直嘶哑的啼叫声。
那是仿佛要啼泣出血的哀声,以怎样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和悲伤哭喊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车里的人同样静默着,呼吸如同这车厢里的空气一样凝滞不前。她的脸隐没在隐晦的光线里就好像埋在深不见底的湖水里,窒息感随着马车的前行和时间的推移愈发真实和沉重,让她头晕目眩,拒绝思考。
良久,一滴泪缓缓地掉落,沿着这张年轻精致的脸,沿着空气化成一条几近破碎的弧线,沿着一千多年的风雨沧桑缓缓的掉落。
千年以后,我执手将它握住。那入手的触感像琥珀一般,饱满,微凉。
我从一纸泛黄起皱的史文中窥得这个女子的一生。
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花蕊夫人,她的夫君这样唤她。
那一定是一张惊世绝伦的脸,在每一个不经意的低眉与颔首间都能散发出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要屏住呼吸的美。那些极其浓烈的艳丽与寂寞在她的骨髓和血液里崩腾游走,不时停滞在她微蹙的眉尖上,她轻抿的薄唇上,她优美的锁骨和她淡青色绣着金丝芙蓉的蝉翼纱衫上。
一个美到极致的女子注定无法平凡,这仿佛成了一种无休无止的轮回。历史总是以玩味的眼光打量着她们这些人,先是将她们一步一步地推到时代的风口浪尖,然后再毫不留情地让她们从最高处狠狠地摔下。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她原本应该一直是后蜀孟昶的费贵妃,无忧无虑地做他手掌心里那朵娇艳绝伦的花蕊,任严冬腊月,风雪不侵;她原本应该同那人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待百年之后死亦同裘;她原本应该在她夫君为她所筑的芙蓉城内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地了却一生。但上天却跟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后蜀亡了。
一切都从此天翻地覆。从热闹到寂静;从蜀地满城绚丽热烈的芙蓉花到汴梁皇宫里冰冷华美的锦绣绸罗;从日日夜夜的饮酒笙歌到寥落宫闱里的独守春闺;从郎情妾意的即席赋诗、拍案而歌到空对铜镜、无人附和的低吟浅唱;从华丽的幸福云端掉落进深不见底的幽暗冰窖——寒冷与寂寞像湖水一般将这个艳丽又多才的女人深深深深地包裹。往昔的一切如同午后阳光下的泡沫一般脆弱而不真实,那个属于她一个人的芙蓉城从此成了一个在午夜时分无望与孤独一起涌上来时不断轮回的梦。
梦里有她开了满园的芙蓉花,有一双包裹着她十指的温柔有力的大手,有一双多情但专注、满含才情与风流的眼,有她与他执手白头共此一生的唯美与浪漫。
但这梦终究是醒了。
其实亡国又何尝不像是一场梦?一场拼命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在不由自主中愈加沉沦的噩梦。
她无法相信那棵曾经给她依靠使她牢牢依附的橡树竟然倒下,只余她一株单薄苍白的木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对于自己的未来感到无奈和彷徨,她阻止不了——伸长纤细的手臂也阻止不了。几日前蜀国城外被吹起的响亮的号角,战场上厮杀呼喊的声音,大宋军队破开城门直捣皇宫那势不可挡的姿态,和她的君主向敌方将领低垂下的高贵的头颅。
她阻止不了。时间像是一条向强奔腾着仿佛永不疲惫的大河,她的所有悲伤都是阳光反射下河水中粼粼的波浪。
沉重的车轮终于缓慢地压扎在了一片自己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缓缓驶进那座陌生的宫闱里。入目的深红色宫墙像血一样压抑和沉重,她甚至嗅得到在这冰冷的空气中隐隐蛰伏的血腥和危机。
这是与蜀国完全不同的庄严与大气,蜀国从来不是这样——她夫君为她筑造的芙蓉城,那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她的肉体和精神一同在城池的上空翱翔,俯瞰一池的华丽与辉煌,足尖轻盈地漫步在飘渺的云端,仿佛被一双有力的手扶拥着,永远都不会掉下。
但这儿让她觉得难受,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被锁住了,锁在一座异常华美的牢笼之中。第一次失去自由的感觉,背脊上隐隐作痛,被折断翅膀的那两处伤口一直都在汩汩地流淌着鲜血。
这是惶惶不可终日的七天。七天后,她着一身素白无暇的缟服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孟昶——她的夫君死了。
金黄与洁白,她像玉石一般温润细腻,顷刻间牢牢的嵌在另一个男人的心头。大殿之上那个坐在最高位的男人以一种近乎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着她。那目光如炬,炙热地仿若要将她焚化为灰烬。
她的眼泪还没有机会落下,却忽然想笑了。她扬起曾与孟昶一齐低垂过的头颅直视高台之上的这个男人,看着这个杀死他夫君的侩子手。目光不卑不亢,淡然得令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心惊动魄。
太祖居汴梁之时便久闻花蕊夫人才情,于是大殿之上令她赋诗一首。
她一直都紧抿的薄唇轻启,轻赋七绝一首。二十八字,每一字都像是一声浅浅的叹息。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是悲愤,是屈辱,是她背井离乡的凄凉与无助和她失去所爱的悲伤与痛苦。这所有情感都在这字里行间的缝隙中穿梭蔓延,从无形幻化为有形,仿佛要化作利剑一般指向这些软弱的男人,刺透他们的心窝。
群雄追鹿、烽烟四起的五代十国,改朝换代如同走马车龙一般的五代十国。她就这样轻易地掩去所有男人的光芒脱颖而出的,穿透文字的束缚、拨开历史重重迷雾从尘封的书中走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逼人光彩,让殿上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让大殿最高处的男人就此沉沦,也让一千年后翻动着厚重史书的我无法直视。
我不仅要为她拍案叫绝了!那一刻令我忘记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比四月的芙蓉更加脆弱更加不堪一击的女人,一个在强权面前并无丝毫力气反抗的女人,一个在企图征服她的男
版权声明:本文由999sf传奇新服网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上一篇:文学是一种雅性,更是一种智慧
下一篇:谁都希望活得更有尊严!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