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恋

钢铁恋

戴季陶散文2026-08-09 09:41:25
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我家祖孙三代竟与钢铁都有一份不解之缘。爷爷是个铁匠,如果他老人家还健在的话,已是百岁老人了。我虽然没有见过爷爷的容颜,但从他老人家的故事里,已领略到他性格的坚毅,人品
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我家祖孙三代竟与钢铁都有一份不解之缘。
爷爷是个铁匠,如果他老人家还健在的话,已是百岁老人了。我虽然没有见过爷爷的容颜,但从他老人家的故事里,已领略到他性格的坚毅,人品的纯正,精神的高尚。爷爷是个心灵手巧且十分勤劳的人。他小时候,家境十分贫寒,是他靠自己的勤劳智慧改变了家庭的贫困境况,以至在土改时被划为富裕中农。然而,爷爷不敛钱财,乐于助人,他所交的朋友中,多数是穷人。爷爷的铁匠手艺在故乡的方圆十里很出名,铁匠铺里红红火火,他打的家具,或锄头、或镰刀、或铁锹……又轻巧又好使。
抗日战争时期,家乡的边区政府就秘密地设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爷爷白天打造农用器具,夜间悄悄锻制抗日武器,他为抗日前线做了多少土式武器,谁也说不清楚。一九四四年秋,也就是长治解放的前一年,由于叛徒的出卖,爷爷在一天的拂晓被捕了。面对敌人的严刑烤打,他没有屈服,最后被活活烧死。那一年,他才四十四岁。全国解放后,家乡建立了人民政权,乡亲们都劝我父亲找找当地政府,说不定会有什么好处的。但我父亲始终没去。虽然爷爷的死没有个什么结果,但他的事迹至今仍在家乡传扬着。
父亲没有继承爷爷的手艺,是个地道的庄稼人。然而,做梦也没想到,五八年全民大炼钢铁的政治风暴,也把他与钢铁连在一起。那一年,农村整片的庄稼铺在地里无人收割,全村所有的青壮劳力都调去大炼钢铁了。父亲、母亲、三叔、奶奶,全家人背着铺盖卷,参加了浩浩荡荡的钢铁大军。那个年代,机械化程度还很落后,大量的矿石需要人工用榔头破碎。那年冬天,母亲正怀孕,身体的不便,使她无法坐在地上敲打矿石,而只能站着或躬着身子,去完成每人必须完成的那份任务。分娩期一天天临近,父亲看着母亲实在坚持不下了,便向组织提出了要母亲回家坐月子,他一人干两份活的请求。母亲回去不久便分娩了,那个孕育在铿锵有力的劳动声中的面带铁色的婴儿,便是我。随着岁月的流逝,多少往事已化作云烟,唯有这段用钢铁写成的历史,在父亲的记忆中依然如初,似乎成了他的一份精神财富。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八岁的我,带着首届高考落榜的遗憾和家庭经济结据没有条件再补习的无奈,独身闯入钢城。离家时,母亲和继父含着眼泪对我说:“孩子,去吧,长钢是个好地方,全民单位。全矿只有一个招工指标,照顾给了咱,你应该感到庆幸。”
二十年前的长钢,楼房没有现在这样多。街道没有现在这样宽,自然居住条件也没有现在这样好。三座氧气顶吹转炉的所有新工人,全部住在小河南简易宿舍和故县民房里。每天徒步上班,人人身上随带三件宝:饭盆、毛巾、黄挎包。宿舍分散,远离厂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不随身带个饭盆不行。上班一身汗,下班一身灰,带条毛巾,洗洗涮涮很方便。新厂房盖好了,更衣室还没着落,工作服只好装在包里。尽管当时的条件就这样艰苦,但长钢这块充满希冀的热土,却凝聚了一代又一代人。在入厂填写工种志愿时,我主动选择了炉前工,因为电影《火红的年代》里炽热的厂房,火红的炉台,飞舞的钢花,早已在我学生时代的心灵里留下美好的憧憬。我为自己成为一名光荣的炼钢工人深感自豪,我知道,钢铁厂首先把“钢”字写在前边,必定有它深刻的含意。
1997年底,侧吹转炉停产,氧气顶吹转炉正式投产。一些怀有远大理想的男女青年,受不了炉火的考验,陆续离开长钢。她的调走,曾使我也产生过动摇和困惑。她是炉前的化验员,和我同一年进厂,同在一个班。她性别开朗,爱说爱笑,热爱生活,热爱学习,人长得很靓。她有事没事总爱找我谈心,谈人生,谈文学,谈爱情,谈未来。我很喜欢她,喜欢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她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她说她也很喜欢我,喜欢我的抒情散文和反映钢铁生活的诗。她说她本不愿意走,是她父亲为她攀了一门“好亲”,被迫调走的。临走那天,她来到我的宿舍,说是给我还书,其实是来向我告别。她静静地坐在我的床边,什么也不说,眼含着泪,静静的……临别时,她提出把我的诗词习作——《钢铁恋》带去留作纪念,我欣然同意。她的走使我很失望。
几年来,我把大量的业余时间投进书的海洋里,技术、管理、文学,无所不猎。我企图通过读书来弥补这难以挽回的失望,来自我慰藉创伤的心灵。一九八四年,我被调入机关工作,后来又通过自学获得了成人大专文凭。从此,我便深深地扎根于这块热土,有了一个不算富裕但很幸福、不算宽畅但很温暖的家。妻子和我同在一个单位工作,她是个土生土长在农村、接父亲的班来长钢工作的农家女子。
人生如梦,日月如梭。转眼间,来到长钢已整整二十个春秋。回顾这段既充满风雨、充满艰辛,同时又充满希望、充满收获的令人难忘的日日夜夜,使我感慨最深的是长钢既炼铁、炼钢,又炼人,炼心。这里是一座熔炉,同时也是一所大学,熔炉里锤炼出来的钢铁,为这所大学铸就了钢铁般的意志和性格。
啊!长钢,你是我的第二故乡,你是我人生旅途的理想归宿,今生今世,我将永远不会走出你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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