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父亲到了成家的当口。奶奶央人说了三户人家，都没有谈拢。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父亲也一天比一天大了。父亲感到自己有力的双手就要生出铁锈来，就像铁放久了会生锈一样。村里那帮光棍倒是自在，他们早晚在村子里快活的转悠，一副神仙模样。从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父亲看到了明天的自己。　
　后来，父亲终于遇到了母亲。　
父亲急着想把母亲娶回家，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外婆却让父亲等，慢慢的等，这一等就是三年。从村里到外婆家，二十几里土路，父亲风里雨里不知走了多少来回。
三年后，父亲对外婆说，村里谁谁谁比我小两三岁，孩子都在地上爬了。外婆还像过去那样捂着，没说要把女儿嫁给父亲，但也没说不给。
又过了一段，外公家盖房子，父亲在那里从早忙到晚，什么都帮着做，什么都做得好看。到了年底，房子盖好了，母亲也跟着父亲来到了村里。
其实，母亲嫁给父亲，也不全是因为父亲的勤劳。哪个小伙不勤劳？至少成婚以前，为了娶到老婆，再懒的汉子也会变得跟马牛一样。母亲后来说，她是看上了父亲的泥水匠手艺。
母亲到了父亲家里，就问他，我们住哪里呢？
父亲家里实在太挤了。一个长年卧床的爷爷，一个下不惯地的奶奶，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也还年幼，一个年迈的老爷。他们都是要地方住的。一座老屋能有多大呢？
父亲说，我有一双手，加上你就有两双了，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父亲就和从小长大的兄弟一起，把村里废弃的砖窖修好，和泥，制土坯，全是力气活。满满一窖砖，常常要大火烧上几天几夜，白天黑夜都得守在那里。辛苦一年，盖屋的砖出来了。父亲就盖了两间小小的瓦房，终于从拥挤的老屋搬了出来。　
过了几年，一贯勤劳的父亲变得古怪起来。他常常把家里的椅子呀碗呀什么的摔得面目全非。父亲一摔东西，母亲就在夜里呜呜的哭。他们的孩子在母亲的哭声里睡去，又在她的哭声中醒来，一望窗外，天也快亮了。　
过了一阵，父亲和母亲又过上了平静的日子。父亲是勤劳的，母亲也是勤劳的，很快他们盖了一间平房，村里人那时可都是住的瓦屋。农闲了，父亲常常把房前屋后修整得服服帖帖，屋前栽满了一排排文静的杉树，屋前的两株尤其肥壮，就像两个门神，护佑着我们一家。靠着两株杉树，父亲又垒了土做台阶，十分厚实。　
父亲不喜欢腌菜，饭桌上从不准放他不喜欢的菜碟，不幸母亲却爱吃上几口，或许只是家里太穷，没有别的下饭的菜。有一回，母亲腌萝卜，她以前腌过，不过很难吃，就把切好的满满一盆萝卜端去，叫父亲帮忙。以前父亲也腌过，不料还非常合母亲的口味。那时父亲正在闲坐，看到母亲端来的萝卜，偏偏他又不喜欢腌萝卜，就大手一挥，一盆萝卜就这样来到地上，把地上的空间都占满了。　
母亲当时就哭了，她哭出了声音；边哭边把萝卜从地上捡起来，一块一块捡起来。　
父亲不爱搓麻将，也不沾烟酒。村里媳妇埋怨起屋里的人，都说父亲是个好丈夫。母亲却渐渐喜欢上了牌桌，也和村里媳妇联络联络感情。这样子有了几回，父亲就生气了。父亲一生气，母亲就紧张。然后别人再叫，她就不去了。
母亲似乎很在意父亲，时时检讨自己什么地方又让他不高兴了。尽管这样，战争还是难以避免。有一天，屋外下着淋淋的雨水。父亲把一张椅子抛向空中，然后椅子掉到了地上，地上就出现了一些椅子的残骸。父亲又把母亲往屋外推去，推到了漂漂洒洒的雨中，推到了滑滑溜溜的泥地里。母亲挣扎着拼命反抗，她不愿出这个门。后来她说，她当时抱定了嫁鸡随鸡的信条。
父亲的愤怒显然没有平息，他继续把母亲往雨里推，母亲力气小，反抗了一会，身子就随着父亲踉跄着往外退，很快来到了那棵门神一样的杉树边，母亲的双脚踩在又湿又滑的台阶上，她就要站立不住，就要摔倒了。
小伙伴们都冒雨围过来看，他们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屋子里，脸上淌满了泪水，他们看到叔叔推搡着阿姨，阿姨慌张而狼狈的神色仿佛她不是这屋子的主人。
就在那个危急的时刻，母亲的手本能的扶住了壮实的杉树杆。
过了一阵，他们的生活又平静下来。他们的儿子也一天比一天大了，常常受到老师的夸奖。过了几年，他们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又过了几年，他考上了大学。于是在一个秋天的早上，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故乡，来到遥远的异地。他们现在有一个大学生儿子，大学生是只金乌龟，不是一般乡下人家养得起的，他们就来到了异地，来到了城里。
春节的时候，父亲来到了村里，他来到了资生家里。以前他也来过这里，那时候他或他的孩子有什么感冒咳嗽，都要到这里来打针、吃药。现在他要资生开一些方子，他在外面干活太累了，身子有些吃不消，就到这里开一些滋补的方子。　
又是一年的春节，资生又看到了前来拿药的父亲，他说，你头发白啦。父亲摸着自己的脑袋，他说，太忙了，哪有闲工夫照镜子。　
很快，他们的孩子大学毕业了，他拿了一个小本本回来，他们惊奇的拿在手上看了又看，脸上充满了喜悦的笑容。然后他们问他，你再到哪里去呢？国家把你分到哪里了？他们的孩子答不上来。过了几天，他离开了他们。他们的孩子又到远方去了，和从前一样。
又到了春节，到了喜气洋洋的年关，父亲又到了资生那里，这次他是给母亲拿药。母亲身子一直很好，有一天干活，她忽然眼前黑了一下，人就倒在了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父亲知道母亲患上了病，那是一种很平常的病，就是血压太高。丈夫说，人得了这病不能太累，要多休息。　
有时候，他们也会接到大学生儿子打来的电话，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一家工厂上班，做着一般小学生都能做的事。但是，小学生能做的事，他们的大学生儿子还是做不了。有一回，老板对他们的儿子说，你也是个大学生？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然后他把桌子一拍，他紧接着说，告诉你，老子小学没毕业！
像许多人一样，到了春节，他们的儿子就回家过年。于是他就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当年和自己一起长大，不过没念多少书。现在，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当上了老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