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鱼的场面无疑是血腥的，剥鳞、挖鳃、再剖腹，几如一台大动干戈的手术。自然从鱼的方面来讲我们全部是庸医，因为手术最后统统变成了杀戳。以鱼来看，我们可能更近似于一群顽劣过度的孩子，把玩具拆得一团糟就再也没有办法。美丽的鱼拖着并不美丽的内脏，翻转翕合，依旧不死，一切生命的迹象醒然。鱼这般不生不死的苦苦支撑，莫不缘于对活着的深深眷顾？这在我们的心头，不由掠过一丝隐隐的惊悸。

据云如此的死而不死，是鱼一类低等动物特有的，低等的鱼是低到连死亡也不能一下子干净彻底的。更有一种近乎权威的说法，鱼之呆头呆脑又冷血的家伙们，根本就是毫无痛觉的，任凭白刃加身亦如抓搔扪捏。这于鱼完全是生存的法则，以此才能战胜彻骨的寒冷；于我们除了更加确信鱼的低级简单，好处是既然伟大的上帝早已赐予鱼特别的护身宝典，我们充当杀手时就不必牵扯进太多的良心份额。

不痛的鱼在最后的时刻仍然是慌乱的，鱼之将死，其情也哀。不能从容就义与鱼的低等无关，死亡抛开疼痛的部分，巨大的恐怖才是真正致命的。想想眼前从此懵然而黑，恍沉墨海，即便蒙昧如鱼者，亦不免为之一懔。倘若把砧板上的鱼换成我们，眼睁睁望着一把骇人的巨剪进入排泻的出口，将身体一剖为二，只怕是一个“娘”字都要喊碎。直视死亡的既临，无论鱼和我们，都需要超极的勇气。有一种方法也许能够降低这种赤裸裸的恐怖，那就是用重器迎头一击，令鱼昏迷。但此举有几多人道十分可疑，只宜使杀戳更加容易。昏天黑地的鱼还会苏醒，在滚热的油窝里摇头摆尾，作谢幕的演出，可怜的鱼，莫非错识了水世界？

很难讲上帝在造人时比造鱼花了更多的心思，在物格上人鱼应该是全面平等的，一如萝卜和白菜本无高下优劣的分别。无论做人做鱼，仅仅是角色的不尽相同罢了。鱼的低级简单，人的复杂累赘，我们的命运里有鱼，鱼的命运里有我们，完全是基于冥冥中某个脚本的设计。我们和鱼，所做的只是努力去扮演一个好人或一条好鱼。依据情节的需要，我们可以吃掉鱼，鱼同样可以吃掉我们，一切都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上每天总要发生些什么，才不致显得太过寂寞。

有人说：“疼痛是上帝的礼物。”上帝忽略了鱼的礼物，自是别有心思在。我们得到了礼物，也没有觉出究竟有什么好。且迄今为止，地球上好像还从未有过任何无缘无故的事情，我们凭白拿了礼物，手总有些短，谁又算得清楚我们为此到底付出了什么呢？

子非鱼，安知鱼之不痛；子非鱼，安知鱼之不痛之痛。不痛的鱼，一天到晚的游泳，是否觉出了干渴和疲倦？痛着的鱼，面对不能逃脱的变作红烧鱼的宿命尴尬，是否折磨于大海一般的苦咸？鱼呀鱼，做鱼你真的快乐、洒脱吗？

——鱼在，故鱼思。